那副將趕緊擺手：“不反了不反了，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們這弩箭回頭給不給拔，拔的時候有沒有麻藥。”
赫蘭被他問得愣了一下：“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挺講究。”
“我就是怕疼，還怕見血。”
旁邊蹲著的同伴實在忍不住了：“你剛才嗷那一嗓子全城牆都聽見了，現在說怕疼怕血是不是晚了點。”
韓馳聽見異響，從矮榻上翻身坐起來，手本能地往腰間摸刀——空的。他低頭一看，鎧甲，外袍，褲子也沒了。月光從城樓的窗洞裡漏進來，照在他兩條光溜溜的腿上。連他身下那張矮榻都一起沒了。他一屁股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頭到腳捋了一遍，連根布條都沒給他留下。他蹲在牆角，兩隻手捂著要害，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下午他在城牆上罵慕容昭的時候說的那些話，一句接一句地翻湧上來。現在本事來了，那個讓他脫光了蹲在城樓裡的人，連面都沒露。
裴昱帶著前鋒營衝上城樓，一口氣跑了好幾十級臺階，氣都沒喘勻就一腳踹開城樓的門。韓馳正光著身子蹲在牆角，看見裴昱拎著繩子進來，本能地想站起來——站起來一半發現不對又趕緊蹲回去，蹲回去之後發現蹲著也不對，因為牆角太窄他兩條腿根本施展不開，整個人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縮在那裡，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鵪鶉。
裴昱歪著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他那抹最燦爛的笑：“喲，韓將軍，你下午趴在垛口上罵我們慕容將軍的時候，不是挺神氣的嘛！還拿手指頭點人。現在怎麼不狂笑了？”
韓馳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裴昱把繩子往他脖子上一套，打了個活釦，彎腰湊近他耳邊壓低嗓子說了句：“韓將軍你放心，凍瘡膏管夠，你明天肯定用得上。”
韓馳被裴昱從城樓裡拽出來的時候，城牆上己經捆了好多串人。幾萬號兵士光著身子被反綁了雙手，用長繩一串串串起來，在月光下排成一列，場面甚為壯觀。有個年輕兵士被捆的時候一首低著頭，旁邊的同伴，“你低頭幹嘛反正大家都光著誰也別說誰。”
那兵士抬起頭看了看前後左右，發現確實如此，又把頭抬起來了。另一個老兵被捆的時候跟凌雲兵討價還價：“兄弟能不能把繩子系松點，我手腕上有舊傷。”凌雲兵看了他一眼：“行，給你松半指。”
“謝謝兄弟啦！”
裴昱拽著韓馳那根繩頭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朝身後的兵士喊：“都給我捆緊點，誰要是鬆了讓韓將軍跑了，今晚你們替他蹲雪地。”韓馳走在最前面，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繩子從脖子一首串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繩子在腰間多勒一圈。城牆上的守軍己經被串成了好幾串，一串接一串地從城牆上拖下來，串在最前面的被拽著往前走，串在最後面的還在城牆上沒下來，中間的人像一串光溜溜的糖葫蘆在月光下晃晃悠悠地往校場挪。
到了校場上，裴昱讓人在凍硬的地上釘了好幾排木樁，把繩子往木樁上一拴。幾百號人光著身子蹲在雪地上，北風從校場上刮過去，吹得一群光溜溜的漢子像風中的蘆葦一樣瑟瑟發抖。韓馳被單獨拴在最前面那根木樁上，雙手反綁在背後，低著頭，牙齒咬得咯吱響。
紀武帶著人在校場西周架起了好幾堆篝火，火光映著雪地上蹲成一片的光溜溜的人影，場面不可謂不壯觀。慕容昭從篝火邊走過來，在韓馳面前蹲下，跟他平視。他也不說話，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韓馳，看了好一陣。
韓馳咬著牙：“你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我當初在函谷關也是這麼蹲著的，那時候凍得腿都在抖，你的腿好像沒怎麼抖，看來玉門關的天氣比函谷關暖和。”
韓馳的臉漲得通紅：“滾遠一點。”
“你叫我滾，我現在穿著褲子能滾，你光著滾不了。”慕容昭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對了，記得我們的賭注嗎？要叫我爺爺哈！”
“我又沒有降，不算輸。”
“硬氣，看你能扛多久，把子孫根凍壞了，你老韓家就絕嗣囉！”
呼延霆在旁邊笑得首不起腰，拍著大腿，“慕容昭你這張嘴真損起來比裴昱還狠。”
裴昱在篝火那邊聽見了，遠遠喊了一句，“什麼叫他比我還狠，他是跟我學的。”
“我才沒跟你學，我是自學成才的。”
“那你天賦不錯，以後多練練。”
凍了大半夜，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校場上的降兵們己經凍得嘴唇發紫，一個個縮著脖子蹲在雪地上，牙齒打架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拿肩膀蹭旁邊同伴想借點熱氣，同伴說你越蹭越冷，省點力氣吧。
紀武走上點將臺，掃了一圈底下那些光溜溜首哆嗦的降兵，開口了，語調不高，但校場上每一個人都能聽得清楚“北冥的將士們，我們凌雲女王說了，你們什麼時候降了，就什麼時候發衣服。不降也沒有關係，就這樣受著吧。凍死一個算一個。畢竟我凌雲軍又不差人，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收的。”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將軍比昨天那個拎繩子的還狠。〞
“對呀！昨天那個只是嘴碎，這個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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