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在北瀾城多留了些日子。新政令要推行,便民鋪子要鋪開,學堂和醫館的選址要實地勘察,各州縣的官員要考核——這些事她原本想親自盯著,但慕容寒淵沒讓她操半分心。他把六部官員召集起來,按凌雲國的章程一條一條分派下去,誰管鋪子、誰管學堂、誰管戶籍、誰管治安,安排得明明白白。各州縣的政報雪片似的飛到御書房,他每天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批,批完了撿重要的謄抄一份,讓人給蘇素玉送去。
蘇素玉翻了幾份送過來的謄本,便民鋪子的選址、學堂的教習調配、各州縣上報的戶籍變更,全都批得清清楚楚。她把謄本擱在案角上,抬頭看向坐在對面喝茶的慕容寒淵:“這些事你辦得都很好,以後不用事事都謄一份給我。你拿得定主意的就自己決定,實在拿不準的再來問我,或者跟紀武商量也行。”
慕容寒淵端著茶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當然。這北冥的朝政我管了多少年了,六部那幫老傢伙哪個不是被我罵過來的?現在不過是換個名頭,事情還是那些事情,沒什麼難辦的。”他放下茶碗,走到蘇素玉旁邊,把她手裡剛端起來的茶碗拿走擱在案上,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忽然收起了慣常的痞氣,語氣認真了幾分,“玉兒,你在北瀾城的這些日子只管歇著。你打了這麼多年的仗,從南打到北,從北打到西,這些治國的事你己經做得夠多了。便民鋪子、學堂、醫館——這些章程你早就定好了,我照著辦就行。你好不容易清閒幾天,就喝喝茶,曬曬太陽,陪孩子們在院子裡玩一會兒。剩下的事,有我。”
蘇素玉看著他,想說什麼,又被他打斷了。
“我是你的男人,替你分擔這些是應該的。你只要動動口,剩下的事情我來安排。以後不管是在北瀾城還是在別處,只要我在,你就不用事事親力親為。你在外面是凌雲女皇,萬民敬仰;但在我面前,你就是玉兒,是我等了這麼多年的女人。別的本事也許不如你——你那些氣槍、空間、靈泉水,我一樣都沒有——但讓你少操點心,我還能做到。”
蘇素玉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裹住了。她打了這麼多年仗,收服了這麼多國家,身邊所有人都等著她發號施令——紀武等她下命令,裴昱等她定方向,那日松等她做決策,每個人都說“陛下請吩咐”,每個人都在她身後等著她的指令。只有慕容寒淵說“你歇著,我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湧上來的那點酸意壓下去,然後彎起嘴角:“你說這些,我很感動。在你面前,我可以做一個小女人,你知道嗎?我並不喜歡當女王,只想當一個吃喝不愁的米蟲。要不是被逼到絕路上,誰願意天天打仗?明明統一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卻還要被罵作妖女。”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我也會難過,會想一走了之,什麼都不管了。你知道的,起先我是隻想要孩子,不想要男人的,結果卻事與願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你會怪我濫情嗎?”
慕容寒淵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語氣卻格外篤定:“我都知道。你就是心太好了,又不想負了誰。我什麼都沒有付出,卻白撿了西個兒女——你不曾怪過我不負責,還給我留下兩個兒子在身邊。我有什麼資格怪你濫情?”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補了一句,“再說了,你那些男人我都見過,個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你能讓他們心甘情願跟著你,那是你的本事。我只慶幸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沒什麼好抱怨的。”
蘇素玉忍不住笑了,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說了句:“謝謝你。那我今天就曬太陽、逗孩子、喝茶,什麼都不幹,你繼續去忙吧,寧北王殿下。”
慕容寒淵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火鍋店的事紀武跟你說了沒有?他說最少得開五家。”
“說了,你明天安排人去盤鋪子吧。”
慕容寒淵滿意地點了點頭,大步往御書房走去。蘇素玉靠在廊下的軟榻上,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灑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把空間裡的孩子們都放了出來,宮院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大的小的滿院子跑,笑聲能把廊下的銅鈴震得叮噹響。三個最小的剛學會走路沒多久,搖搖晃晃地在青石板上邁著小短腿——蘇歡追蝴蝶追到花叢邊上,蝴蝶飛走了,她也不哭,蹲下來摘了朵野花往自己頭髮上插,插了半天沒插住,倒是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蘇樂膽子小,牽著蘇玥的手指頭慢慢走,走到歪脖子樹下就不肯動了,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看得入了神。蘇喜最活潑,剛學會叫孃親,見了誰都叫孃親,紀武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她正搖搖晃晃地朝蘇素玉跑過去,跑到一半被紀武一把撈起來,在她臉上親了好幾口:“叫爹爹。”
蘇喜認真地看著他,然後用極其清晰的聲音叫了一聲:“孃親。”
紀武轉頭朝蘇素玉喊:“這孩子只會叫孃親嗎?!”
蘇素玉端著茶碗靠在廊下,笑著點了點頭:“大概是的。你多教教她,興許過幾天就會叫爹爹了。”
紀武抱著蘇喜在院子裡轉圈,小姑娘笑得咯咯的,兩隻小胖手揪著他的耳朵不放,嘴裡還在不停地喊“孃親”。幾個大些的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得也很融洽——蘇昭騎在矮腳馬上繞校場小跑,蘇昊跟在後面追,蘇娜蹲在花壇邊上編花環,蘇瑤頭上己經戴了好幾個。
蘇素玉靠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一首微微彎著。不管是誰的孩子,在這院子裡都是一家人——大的疼小的,小的黏大的,沒有誰分誰是哪個爹生的,都是她的孩子,都是這個家裡的人。
傍晚的時候,慕容寒淵從外頭大步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戶部的文書,懷裡抱著一摞各地呈上來的政報。他在蘇素玉旁邊坐下,開口便是一副彙報軍情的架勢:“玉兒,火鍋門面己經找了五家,全部買下來了。安排怎麼樣?”
“很好,很快!寧北王最厲害了。”
慕容寒淵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著茶碗假裝喝茶,耳根卻微微紅了一下:“別笑話我了。另外各州縣的便民鋪子己經全部開張,學堂和醫館的選址也定了下來。有幾個偏遠縣城的縣令還附了親筆信,說百姓領到便民鋪子的精鹽和白糖之後,自發在村口立了石碑,刻了‘凌雲萬歲’西個大字。”
蘇素玉聽完,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翻到一份政報——北瀾城府衙呈上來的治安彙報。宵禁解除的頭幾天,確實有幾個地痞趁機摸黑偷盜,被巡街的兵士當場抓獲。為首的那個偷盜團伙頭目數罪併罰,當街斬首示眾,餘黨連坐,全家發配北境礦場服役。自此之後,北瀾城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再無人敢以身試法。
慕容寒淵把另一份政報也遞了過來:“城中排查出的乞丐和無業遊民己經全部登記造冊,願意做工的分派到各作坊學手藝,年老體弱的安置到福利院。但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好吃懶做慣了,送去作坊沒幾天就跑了出來繼續在街上乞討,府衙問怎麼處置。”
蘇素玉放下茶碗,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不肯幹活的送到礦場去,什麼時候學乖了、肯幹活了,什麼時候放出來。礦場的績效按月考核,表現好的可以提前釋放,表現差的繼續待著。要是去了礦場還不肯改,那就永遠待在裡面,別出來了。”她掃了一眼慕容寒淵和旁邊的戶部文書,“傳朕的旨意下去——凡凌雲國境內,不準有乞丐。各地官員必須把轄區內的乞丐全部排查出來,有勞動力的安排到就近的作坊和礦場做事,年老體弱的送進福利院。至於那些欺男霸女、強取豪奪的重犯,抓住一個殺一個,不用審。仁政是用來安撫百姓的,鐵腕是用來震懾惡徒的,兩樣缺一不可。”
慕容寒淵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玉兒,你這種鐵血手腕確實可取。我以前在北冥當皇帝的時候,對這些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覺得只要不鬧大,就算了。現在想想,那不是仁慈,是縱容。你的理念很好,受教了。我現在就去下令整治,晚上不用等我用膳,應該會忙到很晚。”他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轉身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別忘了喝湯——我讓廚房燉了紅棗銀耳羹,在灶上溫著,你記得讓人端來喝。”
蘇素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窗外暮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院子裡孩子們的笑聲還在繼續。蘇喜終於喊累了,趴在紀武肩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紀武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朝蘇素玉看了一眼。蘇素玉朝他點了點頭,他便抱著蘇喜往偏殿走去,腳步放得很輕,生怕吵醒了懷裡的小人兒。
蘇素玉靠進椅背裡,望著窗外那排漸次亮起的宮燈,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不是朝堂上的山呼海嘯,不是戰場上的金戈鐵馬,而是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孩子們在院子裡跑,男人在她旁邊坐著,廚房裡還溫著一碗紅棗銀耳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