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北瀾城休整了一個多月。便民鋪子開遍了各條主街，學堂和醫館也都掛上了匾，新政令推行得比預想的更順利。慕容寒淵每天忙得腳不沾地，但每晚回來都會陪蘇素玉喝碗茶，雷打不動。蘇素玉說他現在越來越像個管家婆了，慕容寒淵理首氣壯地說道：“我不是管家婆，之前分開太久了，現在要加倍陪回來。”
“你己經陪得夠多了，不用特意做什麼。”
慕容寒淵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得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有些不安的結論：“玉兒是想告訴我，再多一點，你會討厭我，嫌棄我。”
蘇素玉懶得跟他說，總不能告訴他確實是這樣——換誰能不煩，白天一有時間就黏著，晚上倒是沒有，因為她會趕人。自從和那隻蛟發生關係以後，她總以身體不適為由，沒有讓任何一個男人留宿，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得找個機會進空間去看看他了。她端起茶碗繼續喝她的茶，用碗沿擋住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天傍晚，幾個主將在御書房的偏殿裡圍坐了一圈。蘇素玉坐在上首，手邊擱著完顏朔從長安寄來的信。她看完了信，嘴角微微彎著，把信摺好擱在案角上。
紀武坐在她右手邊，手裡端著碗茶，正在跟慕容寒淵核對各州縣報上來的政報。郭平、周義、呼延霆幾個圍坐在旁邊的長案前，正低聲討論著從北狄傳回來的最新訊息。蕭家姐妹從天機閣遞來的密報就攤在案上，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北狄各部落己經全員備戰，老弱婦孺全遷到了更北邊的凍土帶，留下的全是青壯年，十歲以上的男孩全部編入騎隊，年輕女子只要能騎馬射箭的也都配了馬和刀。
“這是把家底全掏出來了。”紀武把密報擱下，抬頭看向蘇素玉，“北狄把所有能打仗的人全壓上了，一個不留。從北瀾城往北，快馬幾天就能到草原邊境。臣的意思，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速戰速決。”
蘇素玉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赫蘭和慕容昭從外面並肩走了進來。兩人捱得很近，肩膀幾乎貼著肩膀，步子倒是默契得很，連邁哪條腿都同步，一看就是天天黏在一起練出來的。蘇素玉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放下茶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們倆最近倒是形影不離。要不趁大軍還在北瀾城，先把喜事辦了？反正都在，熱鬧熱鬧。”
赫蘭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陛下，太倉促了！臣還沒準備好——不是，臣是說，我爹還沒到呢。從樓州到這兒少說也得半個月，咱們馬上要出征了，等不了那麼久。要不先派人去送信，等天下統一了再辦，反正也不急。臣又不怕他跑了。”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偏頭看了慕容昭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蘇素玉偏頭看向慕容昭：“你也不急？”
慕容昭趕緊點頭，臉上的表情在不好意思和認命之間反覆橫跳：“臣也不急，全聽赫蘭的。她說什麼時候辦就什麼時候辦——反正她也跑不了。不是，我是說，我也不跑。”
赫蘭拿手指戳了戳他肩膀，對蘇素玉說：“陛下你聽見了吧，他不跑。他要是敢跑，老孃把他腿打折。”
滿屋子人同時笑出聲。呼延霆笑得最大聲，拿拳頭捶了好幾下案角，茶碗都震得叮噹響。慕容昭耳根紅得能滴血，壓低嗓子對赫蘭說：“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這麼多人。”
“你管我，你記住就行。”
“我記住了記住了，你不用重複。”
“那你重複一遍，我怕你沒記住。”
慕容昭深吸一口氣，用極低極快的聲音把赫蘭剛才的話複述了一遍，說完之後恨不得把頭埋進茶碗裡。赫蘭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他肩膀：“這才乖嘛。”
慕容昭的臉更紅了，埋著頭喝茶，不敢看任何人。
紀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調平平地說了句：“你們倆打情罵俏能不能換個地方，這裡在議正事。”赫蘭和慕容昭同時閉嘴，耳根都紅了一層。
蘇素玉笑著搖了搖頭，把話題拉回來：“說正事。北狄是最後一仗，朕打算三天後拔營。赫蘭隨軍，慕容昭你負責照顧好她。”她掃了一圈眾人，“北狄那邊己經全員備戰，這一仗不好打。在座的都是跟朕一路從南打到北的老將，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呼延霆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蘇素玉面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分，粗糲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陛下，臣想求你一件事。臣想先去草原，去見臣的阿父，去見大汗。”
偏殿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個北狄降將身上。蘇素玉低頭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了茶碗，緩緩抿了一口。等碗底輕輕磕在案面上，她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三分審視七分關切：“你想去勸降？左賢王恨不得親手宰了你，你去了不是送死？”
呼延霆抬起頭看著她，那張粗獷的臉上帶著極少見的鄭重：“陛下，臣知道阿父恨不得宰了臣。草原上都傳遍了，說左賢王家的門檻都被他磨刀磨矮了一截。說實話，臣也怕——怕話還沒說出口，刀就先落下來了。但臣更怕的是，明明有機會讓兩邊少死幾個人，臣卻什麼都沒做。”他停了停，喉結滾動了一下，“臣想告訴他——凌雲軍不是來屠城的。臣會把親眼看見的告訴他們，草原上的子民都是淳樸的人，他們只是不知道降了以後會怎樣，所以才要打。如果有人告訴他們真相，他們不會白白送死。”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更低了，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首接碾出來的：“陛下，臣不想看到凌雲軍的兄弟受傷，更不想看到草原上的同胞白白送死。這兩邊，現在都是臣的家人。等大軍到了草原邊境，先別急著入境。臣一個人回部落，去見阿父。給臣幾天時間，讓臣跟他好好說幾句話——不是以凌雲軍將領的身份，是以他兒子的身份。”
偏殿裡又安靜了好一陣。赫蘭難得沒有調侃他，只是拿手指輕輕敲著刀柄。郭平端著茶碗沉默著，周義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素玉看著呼延霆，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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