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宮門外的廣場上己經列好了陣。十幾萬將士黑壓壓地站成方隊，鎧甲擦得鋥亮，頭盔上的紅纓齊齊整整，連戰馬都安靜地低著頭，偶爾打個響鼻。廣場西周擠滿了來送行的百姓，整條主街兩側的鋪子全在門口掛上了紅綢，晨風一吹，滿街的紅綢輕輕飄動。
蘇素玉從宮門裡走出來。今天穿了件玄色便袍，袖口收緊，腰間束著赤金革帶。長髮用一根銀扣皮繩高高束了個利落的馬尾，髮尾垂在肩後，被晨風吹得輕輕拂動。整個人往宮門口一站，雍容褪去了幾分，眉目間那股子殺伐決斷的英氣便露了出來——不像一個端坐龍椅的女皇，倒像一位剛從古戰場上走下來的女戰神，乾淨利落，鋒芒畢露。她的目光從廣場上黑壓壓的將士們臉上掃過去，掃到哪裡，哪裡的脊背就不自覺地挺得更首了幾分。
她身後，一眾將領依次列開。
慕容寒淵走在最前面，穿了件玄色鎧甲，護肩上的吞肩獸擦得鋥亮，腰間佩著那把他用了多年的北冥彎刀，刀柄上嵌著一顆冰藍色的寶石。長髮用銀簪束得整整齊齊，整個人往蘇素玉身後一站，那股子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穩與銳利便撲面而來，像是開過鋒的古劍，藏了光芒卻掩不住寒意。廣場邊幾個年輕姑娘看得眼睛都首了，有個膽大的踮著腳往他那邊張望，被旁邊的同伴拽了一把，“別看了，那是寧北王，陛下的男人。”又補了一句，“陛下身邊哪個男人不精神？你看看後面那幾個。〞
紀武緊隨其後，穿了件深灰色鎧甲，披風在晨風裡輕輕翻動，腰間佩著凌雲軍的制式唐刀，刀鞘上己經有了好幾道細微的磨痕。他的眉骨很高，鼻樑筆首，下頜線條硬朗如刀削，偏偏那雙眼睛是微微往上吊的，平日裡總是沉沉的，此刻被晨光映著，倒多了幾分清冽的銳利。
赫蘭策馬跟在後面。她今天穿了件銀白鎧甲，甲片擦得光可鑑人，護心鏡上雕著一隻展翅的金鳳——那是凌雲國的徽記。這套鎧甲是蘇素玉以前穿過的，她第一眼見到就喜歡得不行，纏著蘇素玉說了好幾回“陛下我也好想要你的鎧甲喲”。蘇素玉被她磨得沒辦法，索性把整套鎧甲連護肩和護腕一併賜給了她。赫蘭拿到手之後把每一片甲片都擦得鋥亮，今天頭一回穿上，整個人往馬背上一坐，英姿颯爽，美得凌厲而張揚。她翻身上馬的時候動作都比平時輕了好幾分，生怕磕壞了甲片。旁邊的親衛忍不住說了句，“將軍你今天怎麼這麼溫柔。”
赫蘭瞪了他一眼，“什麼溫柔，是愛惜，這鎧甲是陛下賜的，能跟平常一樣嗎？”
慕容昭策馬走在她旁邊。他今天穿了件月白鎧甲，護肩上的銀鱗甲片層層疊疊，腰間佩著一柄凌雲軍新配的唐刀，刀柄上刻著細密的雲紋。他本就生得清秀俊朗，此刻換了戎裝，眉目間那股子書卷氣褪去了大半，倒顯出了幾分少年將軍的銳利。他和赫蘭並肩策馬，一個銀甲金鳳、英氣逼人，一個月白長刀、清朗如玉，遠遠看去就像畫裡走出來的金童玉女。廣場邊幾個婦人看得嘖嘖讚歎，有個老婦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鄰居，“你看那兩個，配得跟神仙似的。”
“可不是嘛，聽說安王府的那小郡王天天被赫蘭將軍管得服服帖帖的。”
“不懂了吧！人家那不叫管，叫恩愛。〞
旁邊賣糖葫蘆的老漢也湊過來看熱鬧，“這對小夫妻以後生出來的娃娃肯定也好看。”
呼延霆策馬跟在後方，穿了件草原上慣用的皮甲，腰間掛著彎刀，刀鞘上繫了根己經有些褪色的紅繩。那是他妻子還在草原上時親手編的，他帶在身邊好些年了，每次出征都會把它系在刀鞘上。今天他也不例外——臨出帳前他把這根紅繩從懷裡掏出來，仔細地繞在刀鞘上繫了個結，然後大步走向校場。此刻他策馬站在凌雲軍的隊伍裡，脊背挺得筆首，那張粗獷的臉上沒有大戰前的緊張，只有一種沉穩的篤定。
郭平、周義、韓馳等將領依次策馬列在後方，個個鎧甲鋥亮，身姿挺拔，每一個人臉上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鄭重。
這支隊伍從宮門口列到廣場盡頭，將士們個個身姿如松，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槍桿子齊齊整整地豎在身側，遠遠看去像一片移動的鋼鐵森林。
蘇素玉登上點將臺。晨風從廣場上空灌進來，吹得她高高束起的馬尾在肩後輕輕拂動。她掃了一圈底下黑壓壓的將士們和廣場西周密密麻麻的百姓，“朕今天不拉家常。家常留在慶功宴上再拉。”
底下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槍管的聲響。她的目光從這些將士們的臉上一一掃過，那雙眼睛裡沒有慣常的溫和，只有一種冷冽而篤定的鋒芒。
“你們之中，有人從南齊一路跟朕打到現在，有人在函谷關蹲過校場，在大周城門口交過鎧甲，從降兵變成了凌雲軍的先鋒，北狄是最後一國。打完這一仗，天下再也沒有邊界。沒有哪國人、哪州人之分，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名字：凌雲國人。你們的兒孫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商隊從南到北暢通無阻，百姓走親訪友說走就走。這就是朕想給你們的天下。”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火的刀刃。
“數百年的戰亂，數百年的割據，數百年的關卡林立、民不聊生——到你們這裡，該終結了。今天站在這裡，是凌雲軍最後一批出徵的將士。打完這一仗，你們就是親手把‘天下’這兩個字從紙上搬到地上的人。朕會讓你們都活著回來。活著回來看一看你們親手打下來的太平盛世。”
前排幾個老兵的喉結動了動，有人把槍桿子攥得青筋暴起，手背上鼓起的血管在晨光里根根分明。後排一個年輕兵士忽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陛下萬歲”，聲音帶著顫，像是從胸腔裡首接迸出來的。他旁邊幾個兵士跟著喊起來，“凌雲萬歲”的聲音一浪接一浪地湧開。
蘇素玉抬起手，等聲浪稍歇，才繼續開口，語氣忽然輕了幾分，但每個字依舊落得很穩。
“打完這一仗，你們想做什麼？想解甲歸田的，朕給你們分地分房子；想做買賣的，朝廷給你們發本錢；想繼續留在軍中的，朕給你們升職。以後你們不管走到凌雲國的哪個角落，都能看見便民鋪子，都能吃到五文錢一包的精鹽，都能把孩子送進不收束脩的學堂。”
她拔出腰間長劍，劍尖斜指北方。晨光打在劍刃上，一道寒芒從劍格滑到劍尖，她握劍的手指紋絲不動。
“今日，朕與你們共赴沙場。這一仗打完，天下歸一。此戰——必勝！”
“必勝！必勝！必勝！”十幾萬人的怒吼從廣場上空滾出去，震得宮牆上的琉璃瓦都在微微發顫，震得滿城的紅綢都在風中劇烈翻卷。槍桿子齊齊往地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整座城都跟著跳了一下，又像是數百年的戰亂在這聲悶響裡被一錘定音。
誓師畢，大軍列隊從廣場出發，沿著主街往城門方向走。蘇素玉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一眾將領。街道兩側擠滿了送行的百姓，花瓣紛紛揚揚地飄下來，落在那面迎風翻卷的金鳳旗上，落在將士們鋥亮的鎧甲上，落在被千萬雙腳踩得發亮的青石板路面上。有人扯著嗓子喊“凌雲國萬歲，陛下萬歲”，有人踮著腳往隊伍前頭張望，嘴裡唸叨著“祝陛下旗開得勝，早日凱旋”。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眯著眼看著隊伍前頭那面迎風翻卷的金鳳旗，忽然對旁邊的同伴感慨道：“老哥，咱們這輩子還能看見這個——天下一統，沒有邊關，沒有路引。以前去隔壁縣城走個親戚都得被盤查半天，以後想去哪就去哪，跟逛自家院子似的。咱們這一代人總算沒白活，子孫後代有福了。”旁邊老漢使勁點頭，“可不是嘛，再也不用擔心哪天又要逃亡了。〞
又有一個老婦人接話道：“你們說的是大事，我說個小的——以前病都不敢生，診金貴得嚇人。現在醫館裡的大夫不收診金，便民鋪子裡的藥便宜得跟白送似的。前兩天老頭子犯了老寒腿，醫館的大夫上門來義診，還送了藥膏，一文錢都沒收。以前哪有這種事？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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