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軍沿著官道往北走了數日，越靠近北冥王城，沿途的景象就越熱鬧。官道兩側的村莊一個接一個，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灶膛裡升起來，在半空中織成一層薄薄的青紗。田裡的麥子己經抽了穗，風一吹，麥浪一波一波地往遠處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曬熟了的麥秸香。幾個農婦蹲在渠邊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響，看見大軍從官道上過，也不害怕，反而站起來踮著腳往隊伍裡張望。
有個膽大的年輕媳婦朝隊伍裡喊了一嗓子：“你們是凌雲軍嗎？”
赫蘭在馬上回頭應了一句：“是呀！大姐你們這兒的麥子長得真好！”
那媳婦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是，今年風調雨順的，現在又有了凌雲軍的庇護就更好了。”
旁邊另一個婦人拿棒槌輕輕捅了她一下：“你這張嘴挺能說呀！馬屁拍的挺溜啊！凌雲軍是一個女人在管囉！”
年輕媳婦把溼衣裳往盆裡一摔，雙手叉腰：“女人管怎麼了，再說了，你看那位女將軍——”她朝赫蘭努了努嘴，“人家也是女的，不照樣騎著高頭大馬帶兵打仗？我妹子小時候也愛騎馬，可惜後來嫁了人就沒再騎過，要是她生在凌雲國，說不定也能當個女將軍呢？”
幾個婦人都笑了，笑聲順著水渠飄出去老遠。赫蘭在馬上也笑了，朝她們揮了揮手。
路過一個小鎮時，鎮上的百姓己經提前得了訊息，在官道兩旁支起了茶棚。幾個老漢抬著大木桶往外走，桶裡裝的是剛燒開的熱水，旁邊擱了一摞粗陶碗。領頭的那個老漢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嗓門倒是不小，扯著嗓子朝隊伍喊：“將軍們喝碗熱茶再走，不要錢！”
紀武翻身下馬，接過碗灌了一大口，說了句：“多謝老丈。”
老漢擺擺手：“謝什麼，你們在松江修堤壩的事我們都聽說了，要不是你們，松江下游那幾個村子早就被洪水捲走了。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軍隊來來去去，有搶糧的，有抓壯丁的，有走到哪吃到哪的。你們凌雲軍是頭一支幫百姓修堤壩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說一件他反覆跟人講過、每次講都還是會激動的事。
紀武放下茶碗，正色道：“那是應該的，百姓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老漢愣了一下，拿粗糙的手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轉身從茶棚裡端出一碟自家醃的蘿蔔乾，非要往紀武手裡塞。紀武按著規矩不收百姓的東西，老漢急了，把碟子往他懷裡一推：“這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幾根蘿蔔乾！將軍你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老漢！”
紀武沉默了一瞬，伸手拈了一根放進嘴裡嚼了嚼，鹹中帶甜，脆生生的，確實醃得好。他點了點頭：“好吃。”
老漢這才滿意地笑了，露出兩顆缺了角的門牙。旁邊幾個老漢也笑了，有人朝那老漢喊了一嗓子：“老孫頭你這蘿蔔乾平時摳得跟什麼似的，今天倒大方起來了。”老孫頭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這是給咱們凌雲軍的將軍吃的，你平時來討我不也沒給你嘛。”眾人又是一陣笑。老孫頭又轉過身來，從茶棚裡拿出一個油紙包，塞給紀武旁邊的一個年輕兵士，“這裡頭是幾塊芝麻糖，路上餓了墊墊肚子。〞
年輕兵士看了看紀武，紀武微微點了下頭，他才接過來，咧嘴一笑說，“多謝老丈。〞
老孫頭擺擺手，“謝什麼，你們打仗辛苦了。”
紀武偷偷塞了塊銀子在老孫頭身上，轉身走了。
又走了兩日，前方出現了一座城池。城牆不算高，但城門己經大敞著，守城的兵士站在兩側，手裡沒有兵器，只穿著布衣。城門口跪著幾個穿著官袍的人，領頭的是個鬚髮花白的老縣令，雙手捧著官印舉過頭頂，聲音有些發抖但還算穩得住：“下官率本縣官吏，獻城歸降。吾皇的旨意早就到了，沿途各州縣城門全開，迎接凌雲女皇陛下入城。”
蘇素玉翻身下馬，接過官印端詳了一下，玉質不算好，邊角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但擦得乾乾淨淨，連縫隙裡的積灰都剔乾淨了。她把官印還給他，又伸手把老縣令扶起來：“辛苦了，以後這縣還是你管，可好！”
老縣令愣了一下，身後的幾個小吏也面面相覷——他們原本做好了被撤職的準備，沒想到女皇連官印都沒收走。老縣令拿袖口蹭了蹭眼角，連聲道：“下官一定好好幹，絕不負陛下。”
旁邊一個年輕小吏低聲跟同伴說：“你看老大人又哭了，他這個月都哭了好幾回了。”
同伴嘆了口氣：“可不是嘛，自從接到吾皇的旨意他就開始哭，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皇帝，光說還不夠，還要哭。”
老縣令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你們兩個嘀咕什麼呢？還不快去看看給大軍備的熱菜熱飯好了沒有！”兩個小吏趕緊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老縣令轉過身來，又朝蘇素玉拱了拱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陛下莫怪，這兩個小子平時就愛嚼舌根，臣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不過他們說對了一件事——臣確實是哭了。臣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從前北冥朝廷每年考評都是中平，臣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渾渾噩噩過去了。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等到凌雲女皇來，還能親眼看到什麼叫愛民如子。”他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發顫，趕緊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又朝蘇素玉深深行了一禮。
蘇素玉看著他，說了句：“以後每年考評，朕親自看你的摺子。”老縣令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低下頭去，肩膀微微發抖，好一陣才穩住了聲音，說了句“臣定不辱命”。
大軍在縣城裡休整了一夜。蘇素玉讓紀武帶著人去縣衙清點戶籍和庫房，又讓赫蘭去校場上看看降兵的安置情況。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天色己經暗了大半。伙房的灶火燒得正旺，老趙頭今晚燉了一大鍋紅燒羊肉，又蒸了好些屜白麵饅頭，香味飄得滿營地都是。將士們端著碗蹲在篝火邊上呼嚕呼嚕地吃著，有人一邊啃饅頭一邊跟旁邊的同伴說，“這北冥的羊肉比靖州的還嫩。〞
“就你喜歡瞎咧咧，那是因為你餓了，餓的時候吃什麼都香。”
那人想了想，“也對，不過還是好吃。〞他把碗裡最後一塊羊肉夾給同伴，“你也多吃點，明天還要趕路。”
“你今天怎麼這麼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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