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軍沿著官道繼續往北走。過了午後,天色越來越暗,雲層從灰色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變成了烏黑。風裡開始夾著細碎的雨絲,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像是有人拿細針在輕輕扎。蘇素玉坐在御輦裡,簾子半卷著,抬頭看了看天邊那團翻湧的烏雲,心想這雨怕是要下大。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雨絲變成了雨點,雨點又變成了雨簾,嘩嘩地往下澆,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官道上的泥土被雨水一泡,踩上去又滑又黏,馬蹄踏在泥漿裡濺起一片片水花。將士們把蓑衣披上,斗笠戴好,繼續往前走,有人在雨裡扯著嗓子唱歌,調子跑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出是什麼,旁邊的同伴罵他唱得太難聽,他說難聽也是士氣,有本事你來一個,同伴說我來就我來,結果唱了兩句自己也跑調了,周圍的人都笑了。
蘇素玉偏頭看了一眼御輦旁邊策馬而行的紀武,他的盔甲上全是水,雨水順著他眉骨的弧度往下淌,在鼻樑上匯成一道水流,滴在馬鬃上。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眼睛被雨洗過之後顯得格外亮,那雙狐狸似的眼尾微微上挑,在雨幕裡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蓑衣也擋不住這麼大的雨,雨水順著領口灌進去,把他裡頭的衣裳澆了個透溼,便袍貼在身上,把他胸膛和手臂的線條勾得清清楚楚。
赫蘭策馬從前頭跑回來,她的蓑衣被風吹得鼓起來,斗笠上的雨水甩出去老遠。她朝御輦喊了一嗓子:“陛下,雨太大了,到前面那個山坡上紮營吧!再走下去路太滑,馬容易失蹄!”
蘇素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簾子半卷著,雨絲飄進來打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朝赫蘭點了點頭:“好,到前面高地紮營。”
赫蘭應了一聲,撥轉馬頭往前頭傳令去了。她的馬在泥漿裡打了個滑,她穩穩地夾住馬肚,馬很快就穩住了。蘇素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裡,轉頭又看向紀武。雨水順著他盔甲的邊緣淌成一道水簾,他策馬走在御輦旁邊,脊背依舊挺得筆首,絲毫沒有因為大雨而有半分狼狽。她掀開簾子,朝他喊道:“紀武,你的衣服全溼了。”
紀武偏頭看了她一眼,雨水從他眉骨上滑下來,他眯了眯眼,語氣依舊是那副穩當的調子:“不礙事,等到了營地換了就行。”
“不行,溼衣服貼在身上容易著涼。”蘇素玉把簾子掀得更大了些,朝他招了招手,“進來。”
紀武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旁邊的親衛,走到御輦旁邊。雨水順著他盔甲的邊緣淌成一道水簾,他站在簾子外面猶豫了一下:“陛下,臣身上都是水,會把御輦弄溼的。”
蘇素玉從簾子裡探出半個身子,雨水打在臉上她也顧不上,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弄溼了就弄溼了,快進來。你這個人打仗的時候倒是利索,怎麼到了這種時候就磨磨唧唧的。”
紀武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只好彎腰鑽進了御輦。簾子在他身後落下,把外面的雨幕隔絕開來。御輦裡不算大,但足夠兩個人並肩坐著。蘇素玉從空間裡拿出兩條幹布,一條扔給他,一條自己拿著擦頭髮。她一邊擦一邊看著他脫盔甲——他先把胸甲解了擱在角落裡,然後是護腕、護膝,每一件都放得整整齊齊,動作利索但毫不慌亂。她說:“你把溼衣服全脫了,溼的鎧甲穿在身上又沉又冷,等到了營地幹了再穿。”
紀武依言把外頭溼透的便袍也脫了,露出裡面那件被雨水浸得半溼的裡衣。裡衣貼在他身上,把他精瘦有力的身板勾得清清楚楚——肩寬腰窄,腹肌的輪廓在溼佈下若隱若現,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鎖骨下方還掛著一顆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汗水。
蘇素玉拿著乾布的手停了一下。她本來只是想讓紀武進來換件乾衣服,但現在看著他這副模樣——溼透的裡衣貼在身上,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腰身,髮梢還在往下滴水,整個人在昏暗的御輦裡像一柄剛出鞘的刀,冷冽而鋒利——心裡那根弦忽然被撥了一下。她把乾布擱在案上,從空間裡拿出件乾淨的便袍遞給他。他伸手去接,她卻沒有鬆手,而是順勢往前一帶,把他拉得更近了些。
他低頭看著她,雨水從他額前的碎髮上滴下來,滴在她的手背上,涼絲絲的。他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那雙狐狸似的眼睛裡映著御輦裡昏暗的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蘇素玉仰頭看著他,忽然開口了:“紀武,從前天到昨晚,你是不是覺得朕在補償你。”
紀武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
“我知道陛下的心思——覺得冷落了我,所以想多陪陪。”他的聲音很低,但在狹小的御輦裡聽得很清楚,“我也知道,陛下的每一分好都是真心的,不是施捨,也不是敷衍。覺得像是在做夢。怕哪天一覺醒來,這些都沒了。”
蘇素玉伸手撫上他的臉頰,他的皮膚被雨水浸得冰涼,看著他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那我告訴你——從頭到尾都是真的。不是什麼補償,就是想好好寵寵你。想跟你待在一起,想看著你,想聽你說話。”
她說完不等他回答,抬頭吻住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被雨水浸得有些涼,但呼吸是熱的,舌尖也是熱的。她的手指插進他還溼著的頭髮裡,冰涼的溼發繞在指尖,和他後頸滾燙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手臂收緊了,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那力道比昨晚更用力了幾分,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蘇素玉在他嘴唇上輕輕咬了一下,呼吸有些亂,手也沒有閒著,扯住他裡衣的領口,把他整個人拉到了御輦的軟榻上。
外頭的雨還在嘩嘩地下著,雨水打在御輦的頂篷上噼啪作響,車輪陷在泥濘裡微微晃動。雨聲很大,大得能蓋住一切細微的聲響——但御輦裡的動靜還是讓車伕不由自主地往前面挪了挪,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嘴裡還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哼了兩句發現哼得不成調,又趕緊閉嘴了。
蘇素玉趴在軟榻上,咬著下唇,手指攥著榻上的錦墊,指節發白。錦墊被她抓得皺成了一團,邊角上的流蘇纏在她的手指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紀武從背後圈著她,嘴唇貼在她的後頸上,呼吸又重又急,每一次吐息都燙得她忍不住縮脖子。他的手指陷進她腰間的軟肉裡,力道比昨晚更大膽了幾分——昨晚還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今天己經徹底放開了,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不再剋制,不再猶豫。蘇素玉偏過頭,從眼角餘光裡瞥見他的那雙狐狸似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著,眼尾斜斜地挑上去,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慾望。汗水從他額角滑下來,順著眉骨滴在她肩胛骨上,涼絲絲的,又被他的嘴唇追上來親掉了。
她心想這個男人在校場上訓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石頭還硬,到了這種時候倒是比誰都野。御輦裡的空間逼仄,更顯得他整個人壓迫感十足——他的肩膀幾乎擋住了後面所有的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陰影裡,每一次動作都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像是在用身體告訴她,他有多想要她。
過了很久,雨勢漸漸小了。車頂上的噼啪聲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只剩幾滴零星的雨點偶爾敲一下。蘇素玉窩在紀武懷裡,兩個人擠在狹小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他的便袍,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她緩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啞啞的,帶著幾分饜足後的慵懶:“你這個人看著老實,其實一點也不老實。”
紀武低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的手指繞著她的髮梢,一圈一圈地打著轉,語氣倒是一本正經:“我只對你不老實。”
蘇素玉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指尖從他高挺的鼻樑上滑下來,在他嘴唇上輕輕點了一下:“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說話。”
“跟你學的。”
蘇素玉忍不住笑了,把臉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己經慢慢平穩下來,但胸膛還是熱的,皮膚上帶著淡淡的清冽味道。外頭雨聲漸歇,赫蘭的喊聲遠遠傳過來,“陛下,營地己經紮好了,伙房開始做飯了,薑湯也熬上了,老趙頭問陛下今晚想吃什麼。〞
蘇素玉應了一聲,坐起來從空間裡拿出乾淨的衣裳,一件一件遞給紀武。兩個人各自穿好,蘇素玉又幫他把外袍繫好,手指在他胸口的繫帶上繞了好幾圈,繫好了又端詳了一下,伸手把他肩上的一根落髮拈掉。她忽然輕聲說了句:“夫君,以後不用覺得不真實。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等天下太平了,我們有的是時間。”
紀武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臉頰上又親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她臉頰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然後他掀開簾子,先下了御輦。雨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混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營地裡的篝火己經亮起來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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