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蘭正站在營地邊上指揮兵士們架鍋，看見紀武從御輦裡出來，又看見蘇素玉跟在後面，歪著頭打量了好一陣。她注意到紀武的頭髮是乾的——剛才在雨裡淋了那麼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幹了？而且他的外袍也換了，早上穿的那件藏藍便袍變成了現在這件深灰色的。她又看了看蘇素玉，發現陛下的髮髻重新挽過了，鬢角還有幾縷碎髮是溼的，貼在臉頰旁邊，比平時多了幾分慵懶和嫵媚。赫蘭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紀將軍，你剛才不是騎馬的嗎？怎麼從御輦裡出來了？”
紀武面不改色：“衣服溼了，陛下讓臣進去換了身乾的。”
“那你的臉怎麼這麼紅？”赫蘭歪著頭，故意湊近了幾分。
“熱的。”
赫蘭抬頭看了看天，雨後的小風吹得她打了個哆嗦，她裹緊了身上的蓑衣：“外頭下雨呢，冷得要命，哪裡熱了？”
“換了衣服就熱了。”
赫蘭還要再問，蘇素玉從後面走過來，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赫蘭，伙房的薑湯熬好了沒有。”
“快好了。陛下你不知道，紀將軍剛才從御輦裡出來的時候臉可紅了，跟喝了酒似的——”赫蘭故意拖長了語調，眼角餘光瞥見紀武的耳根又紅了一層，心裡暗笑，臉上卻裝得一本正經。
“他喝了薑湯。對吧！紀武。”蘇素玉面不改色，偏頭看了紀武一眼。
“對。臣喝了薑湯。”紀武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調子，但耳根的紅己經蔓延到了脖子，連喉結下方那片皮膚都泛了一層淡淡的緋色。
赫蘭看看蘇素玉，又看看紀武，再看看蘇素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雖然平時大大咧咧的，但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她哦了一聲，轉身往伙房那邊走，一邊走一邊嘀咕薑湯還沒熬好呢怎麼就喝了，這兩人真是睜眼說瞎話，撒個謊都不帶打草稿的。不過陛下和紀將軍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一個沉穩如山，一個雍容華貴，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算了，這種事心裡有數就行，說破了反而沒意思。
傍晚紮營之後，雨徹底停了。天空被雨水洗過，乾淨得像一塊深藍色的緞子，幾顆星星從雲縫裡鑽出來，亮晶晶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伙房的灶火燒得正旺，老趙頭熬了一大鍋薑湯，又燉了羊肉蘿蔔，香味飄得滿營地都是，連營門口站崗的兵士都忍不住使勁吸鼻子。將士們端著碗蹲在篝火邊上呼嚕呼嚕地喝著熱湯，有人一邊喝一邊跟旁邊的同伴感慨，“兄弟，這薑湯來得真及時，剛才在雨裡走了那麼久，骨頭都快凍僵了。〞
“可不是嘛！伙房今天熬得特別多，每個人能喝兩碗。”
老趙頭在旁邊聽見了，扯著嗓子說，“那是我特意多熬的，你們這些小崽子喝完記得謝我。〞
幾個年輕兵士齊聲，“謝謝趙師傅！”
老趙頭擺擺手，“行了行了，喝完趕緊歇著，明天還要趕路。〞
蘇素玉坐在篝火邊上，端著碗薑湯慢慢地喝著，熱氣氤氳在她臉上，把她被雨水打溼的碎髮蒸得微微卷曲。紀武坐在她旁邊，也端著碗薑湯，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但篝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絲饜足後的柔和照得格外分明。他喝湯的動作不快不慢，碗沿貼在唇邊，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滾動。
赫蘭坐在對面，端著碗羊肉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她拿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呼延霆，壓低嗓子，“你不覺得紀將軍今天怪怪的？〞
呼延霆正埋頭啃羊骨頭，啃得滿嘴油光，聞言抬頭看了紀武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含含糊糊地說，“哪裡怪了，不還是那副老樣子。〞
“他平時沒這麼安靜的。”
呼延霆把羊骨頭翻了個面，啃乾淨了才回了一句，“你們女人就是事多，他平時也很安靜。”
赫蘭想了想，好像也對，紀武平時確實不怎麼說話，但總覺得今天紀武的安靜跟平時不太一樣——也是，人家是光明正大的夫妻，做點什麼？不是很正常嘛！
吃完飯之後，蘇素玉站起來整了整衣袍，掃了一圈在座的將領們，“今晚大家早點歇著，明天雨停了就繼續趕路。王城不遠了。”
眾將領命各自散了。蘇素玉轉身往自己的帳子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紀武一眼。紀武正站在篝火邊上，火光映在他臉上，眼底映著跳動的火焰，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裡的冷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他朝她微微點了下頭，幅度很小，但蘇素玉看見了。她彎了下嘴角，轉身進了帳子。
夜深了。營地裡篝火一簇一簇地矮了下去，火光從明亮的橙黃變成了暗紅，最後只剩下幾堆灰燼還在冒著細細的白煙。巡邏兵的腳步聲遠遠傳來，偶爾有換崗的兵士低低地交談兩句，很快又安靜下去。紀武巡完營，把各處的崗哨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蘇素玉的帳子門口。簾子裡還亮著燈，昏黃的光透過帳布的縫隙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他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正要轉身離開——今天己經在御輦裡折騰過了，再來就顯得太不知足了——簾子裡傳來蘇素玉的聲音：“進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溫柔，幾分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掀開簾子走進去。蘇素玉正靠在榻上看輿圖，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領口微敞，長髮散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慵懶而清豔。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輿圖擱在案角上，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今晚下雨，外頭冷，你不要回自己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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