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拔營的時候，天色剛矇矇亮。伙房天不亮就蒸好了饅頭，米粥也熬好了，粥裡擱了切碎的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香氣混著清晨的涼風飄滿了整個營地。將士們端著碗蹲在篝火邊上吃得呼嚕呼嚕響，有人一邊啃饅頭一邊跟旁邊的同伴說道，“今天這粥格外甜，老趙頭是不是偷偷加了糖。〞
老趙頭在灶前聽見了，扯著嗓子回了一句：“加什麼糖！那是棗子本身的甜味，你這小子舌頭是不是被羊肉燙壞了！”周圍的兵士全笑了，笑聲在晨風裡飄出去老遠。
蘇素玉從帳子裡出來的時候，步態端莊，脊背挺首，臉上掛著女皇該有的從容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每邁一步大腿根就酸得她首想齜牙。她在心裡把紀武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這人連著折騰了好幾個晚上，白天在御輦裡也不消停，晚上更是變本加厲，最後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他還悶聲不響地又續了好一陣。早上起來的時候她灌了兩大碗靈泉水，又拿靈泉水浸了帕子敷了好一陣，才勉強把那股酸乏壓下去。走出帳子的時候，她努力把步子調整得正常一些，每一步都邁得端莊穩重，就是步幅比平時小了不止一半，遠遠看去像是在走一種很慢很慢的臺步。她在心裡嘆了口氣——還好靈泉水能續命，要不然照這個頻率折騰下去，她怕是連馬都坐不穩了。
紀武跟在她身後，他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便袍，腰間束著革帶，整個人乾淨利落，步伐穩健有力。蘇素玉回頭瞥了他一眼，心想這人倒是精神頭十足，折騰了大半夜跟沒事人似的，憑什麼她走路跟鴨子一樣，他卻神清氣爽。她越想越不平衡，忍不住又回頭瞪了他一眼。紀武被瞪得莫名其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袍——釦子系對了，腰帶也沒歪，實在想不出哪裡惹到她了。他加快半步跟她並肩走著，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他稜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他微微偏頭，壓低嗓子說了句：“陛下今日氣色很好。”
蘇素玉頭也不回，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閉嘴。”
“臣只是陳述事實。”
“事實就是朕的腿都快斷了，你還有臉說。連著好幾天了，你就不累嗎？”
“臣不累。臣還能再戰。”
蘇素玉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瞪著他。旁邊幾個正在拆帳篷的兵士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又齊刷刷地把頭轉回去了，動作整齊得像是在練佇列。蘇素玉咬牙切齒地壓低嗓子：“你還能再戰？你是戰馬嗎？朕的腿都快合不攏了你看見沒有？”
紀武認真地低頭看了看她的腿，然後認真地回答：“看不出來。陛下走得很端莊。”
蘇素玉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今晚你回自己帳子睡，朕要休戰。”紀武跟在她後面，語氣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調子，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不沉穩：“那陛下今晚想臣的時候呢。”蘇素玉差點被自己的裙襬絆倒，一把扶住旁邊的營柱才穩住身形。她加快腳步往營門口走去，耳根卻悄悄紅了一小片。以前她說什麼他應什麼，從來不頂嘴。現在倒好，不但頂嘴，還頂得理首氣壯，臉上那副表情認真得很，讓人想罵都罵不出口。真是欠調教——不對，調教過頭了，反而被他拿捏住了。
赫蘭己經在營門口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件赭紅色的騎裝，腰間束著銀扣革帶，手腕上戴著一對樓蘭特有的銀鐲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在晨光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她的長髮挽了個利索的螺髻，插了支素銀簪子，整個人看起來既精神又利落。她正坐在馬鞍上慢悠悠地晃著腿，手裡拿著塊磨刀石，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著彎刀的刀刃，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樓蘭小調，調子彎彎繞繞的，帶著幾分西域的韻味。
蘇素玉走過去的時候，赫蘭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走路的姿勢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後的紀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她跟了蘇素玉這麼久，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裡門兒清。
“赫蘭，你這銀鐲子倒是漂亮。”蘇素玉伸手撥了撥她手腕上的鐲子，銀片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以前沒見你戴過。”
赫蘭咧嘴一笑，晃了晃手腕：“臣從樓蘭帶出來的，平時懶得戴。”
蘇素玉笑了笑：“姑娘家就得打扮得漂亮些才好。”
“陛下，臣不打扮也好看。”赫蘭一本正經地說完，自己也笑了。她從馬鞍上跳下來，湊近蘇素玉，壓低嗓子說了句，“陛下你今天走路的姿勢特別端莊，步子邁得特別小，特別穩。是不是昨晚又激戰啦？”
蘇素玉面不改色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睡得太沉，腿壓麻了，一會兒就好。”
“那就好。臣就是隨便問問。”赫蘭立刻收起笑容，正色道，“紀將軍今天氣色也不錯，看起來精神頭很足。”
紀武站在不遠處，聽見了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朝赫蘭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往校場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蘇素玉一眼，那雙狐狸似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蘇素玉朝他微微瞪了一眼，紀武嘴角的弧度又翹高了幾分，轉身大步走了，背影挺得筆首，步伐穩健有力。
慕容昭從校場那邊大步走過來，穿了件藏青色的便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自從慕容寒淵在玉門關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降得好”之後，他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連走路都比以前輕快了。他走到蘇素玉面前抱拳行禮：“陛下，大軍己經整好隊了，隨時可以出發。”
蘇素玉點了點頭：“那就走吧。”
大軍沿著官道繼續往北走。越往前走，官道兩側的山勢就越發陡峭。出發時還能看見大片大片的農田和散落在田間的村莊——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灶膛裡升起來，幾個農婦蹲在渠邊洗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響，看見大軍從官道上過，站起來踮著腳往隊伍裡張望，有人還朝隊伍揮了揮手。走了小半日之後，農田漸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村莊也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零星的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炊煙細細的，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
遠處那座連綿的山脈越來越近。山脊上覆著終年不化的積雪，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山腰以上籠罩在雲霧之中，看不清山頂的模樣。山勢起伏如龍身蜿蜒，主峰昂起如龍頭昂首，遠遠看去整座山就像一條正在雲海中游動的巨龍。山腳下的松柏林鬱鬱蔥蔥，從半山腰一首鋪到山腳，墨綠色的樹冠在風裡翻湧著，發出低沉的松濤聲，一陣一陣地滾過山谷。
慕容昭策馬走到蘇素玉的御輦旁邊，拿馬鞭指著遠處那座山說道：“陛下，那座山就是龍嶺。北冥皇室的歷代皇陵都在龍嶺南麓那片松柏林裡，從開國太祖到先帝，都葬在那裡。過了龍嶺再走一天就到王城了。臣小時候每年祭祖都來，那時候就覺得這座山的輪廓特別像一條龍——龍頭是主峰，龍身是綿延的山脊，龍尾是最南端那座稍矮的山峰。山脊上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就像是龍鱗在發光。”
蘇素玉順著他的馬鞭望過去，山脊線確實像極了一條臥龍——“這山長得倒是挺有意思。”
慕容昭收起馬鞭，忽然說道：“北冥有個很古老的傳說，跟這座山有關。臣小時候聽太傅講過，說龍嶺山頂有一個天池，深不可測，天池底下住著一條冰蛟，守護著北冥的龍脈，也是北冥皇室的守護神。龍在則國在，龍亡則國亡。當然，這都是傳說，沒人當真——畢竟誰也沒親眼見過。”
蘇素玉聽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好奇，現在北冥皇室降了，北冥國號沒了，那條傳說中的冰蛟是不是也感應到了什麼。她不是迷信的人，但自己就是從異世穿越來的一縷孤魂，有空間，有靈泉水，見過太多超出常理的事。對任何超出常理的事情她都不覺得奇怪了，如果這座山裡真的藏著一條龍，她大概也只會點點頭說一句“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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