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蘇素玉又聽到了那種聲音。雖然白天也聽過一次,時間極短,不是很清晰,但這次不同,夜深人靜沒有雜音,聽的特別清楚,聲音很低,很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群山深處緩緩吐息。聲音穿透了帳布,穿透了巡邏兵的腳步聲,穿透了紀武平穩的呼吸,首接灌進她的意識裡。她躺在黑暗中睜著眼,身邊的紀武睡得正沉,呼吸綿長而均勻,搭在她腰間的手掌溫熱而放鬆。他什麼都沒聽到。
那聲音卻像知道她在聽似的,忽然停了。這一次她徹底清醒了,躺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任由那低沉悠長的鳴響在意識深處迴盪。是一種帶著溫度和情感的呼喚——像有人被關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嘆息,穿過不知多厚的岩層,穿過不知多少年的孤寂,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聽見的人。
她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後,望著帳頂,那聲音像是在跟她說什麼,用的不是語言,是某種比語言更古老的共鳴。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跟著它的節奏跳動,一下一下,像是在回應。
天快亮的時候聲音才漸漸平息。她眯了一會兒,起來灌了兩碗靈泉水,換了身利索的藏青短打,長髮用銀簪高高束起。走出帳子的時候紀武己經在門口等著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看了她一眼,說了句“陛下早去早回”。蘇素玉點了點頭。
赫蘭從校場那邊大步走過來,今天穿了件石榴紅的騎裝,彎刀掛在腰側,整個人像一隻剛放出籠的獵鷹。她走到蘇素玉跟前,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迫不及待地開口:“陛下,臣昨晚也聽到了!就一聲,很低很長,太神奇了。”
“朕聽到了好幾聲,斷斷續續響了半夜。〞
赫蘭的眼睛瞪得溜圓,更加懊惱了:“啊!那臣真的虧大了!睡得太沉了,這毛病得改。”她扭頭朝校場那邊看了一眼,慕容昭正牽著三匹馬走過來。赫蘭朝他喊了一嗓子:“慕容將軍,你昨晚聽到什麼怪聲沒有?”
慕容昭走近了,把韁繩挽在手裡,搖了搖頭:“臣什麼也沒聽到,一覺睡到天亮。”他的表情坦蕩得很,完全沒有因為錯過神蹟而感到遺憾的意思。
赫蘭拿馬鞭指著他,對蘇素玉說:“陛下你看他,他家的山在叫喚,他倒好,睡得最香。”
慕容昭把韁繩遞給她,面不改色:“臣睡覺一向踏實,天塌了也得把這一覺睡完。再說了,陛下和赫蘭將軍都聽到了,臣聽不聽到不打緊——反正今天都要上山,到時候親眼看看不比聽個響有意思?”赫蘭想了想,“這話倒也沒毛病。〞
蘇素玉翻身上馬,“輕裝上陣,空間裡什麼都有,想用什麼隨時取。〞
赫蘭應了一聲,把腰間的空水囊解了擱在營門口的柱子上,又把袖口紮緊了些,整個人利索得像一道拉滿的弓。
慕容昭帶了把刀掛在腰間,“開路用。”
三人策馬出了營門,晨風撲面而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清香,路邊的野花在晨光裡開得正盛,一叢叢紫的白的從草叢裡探出頭來,被馬蹄帶起的風拂得輕輕搖晃。赫蘭在馬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扭頭朝蘇素玉喊了一嗓子:“陛下這山裡的空氣都是甜的!”
蘇素玉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著,“你是探險還是春遊。〞
赫蘭嘿嘿一笑,“兩樣都是,既探險又春遊,一舉兩得。”
慕容昭在旁邊搖了搖頭,“臣小時候要有赫蘭將軍這麼個玩伴,大概天天都得被家裡罰跪。”
“什麼呀!我們天山腳下的子民喜歡無拘無束的生活,這叫率真,懂嗎?怪不得沒姑娘嫁你。”
慕容昭笑了笑沒接話,好男不跟女鬥。
三人策馬到了山腳下,把馬拴在老松樹下。慕容昭仰頭望了望那條几乎被灌木叢吞沒的舊山道,拿刀撥開擋路的荊棘,露出底下長了厚厚青苔的石階。他率先踏上石階,腳下青苔又軟又滑,每一步都得拿腳尖先探一探虛實,踩實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
石階兩側的蕨類葉片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被三人的衣袍蹭過便簌簌地往下滾,像是在下小雨。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兩側的樹木從闊葉林漸漸變成了針葉林,松柏的枝葉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墨綠色的穹頂,把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三人肩上。空氣越來越冷,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見白色的霧氣,鼻腔裡灌滿了松脂的清香和泥土被翻動後的腥甜。
慕容昭先領著她們去了皇陵。歷代北冥皇帝的陵寢依山而建,石獸和翁仲立在神道兩側,被風雨侵蝕得面目模糊,石獸的眼窩裡積了一窪隔夜的雨水,映著頭頂漏下來的碎光。他在先祖陵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然後指著主峰的方向,“天池就在山頂。”
蘇素玉抬頭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主峰,那種召喚感在這裡變得更強烈了——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首接作用於意識的牽引,像有人在她腦海裡輕輕撥了一下琴絃,琴絃還在微微發顫。“走吧,去山頂看看那個天池。〞頓了一下,“你們北冥的皇陵沒有守陵的人嗎?這麼多的野草也沒人打理嗎?”
“對,我們比冥的習俗是死者為大,不需要守陵人在這打擾他們。〞
“哦!挺特別的!〞蘇素玉心想,是在掩飾什麼秘密嗎?不然怎麼連個打掃的人都沒有呢?
過了皇陵之後,石階徹底斷了。碎石和裸露的樹根取代了人工開鑿的路,坡度越來越陡,最陡的地方几乎是垂首的巖壁,巖壁上掛著幾條老藤,粗的足有手腕粗,細的也有手指粗,藤蔓上長滿了倒刺。慕容昭自告奮勇先爬,抓著老藤一寸一寸往上攀。爬到一半時腳下一塊石頭鬆了,整個人往下滑了好幾尺,手掌被藤蔓上的倒刺劃出一道血口子,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赫蘭在下面急得首跺腳:“踩左邊那塊凸起來的石頭!對,左腳,再往上一點!手抓穩了別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