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除與我有關的部分。他們彼此之間發生的事,我不會動。那是他們自己的緣分。”銀曜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促狹,“我好歹也是冰蛟王族,不至於連這點分寸都沒有。他們會記得在洞裡做了一些很親密的事——具體細節也許會模糊,但身體的感覺和彼此之間的情愫會留下來。至於萬一真的有了孩子,他們自己會想辦法弄清楚。”
“那就好。不過他們倆以後可有得彆扭了——記得發生了什麼,但細節又模模糊糊的,見面肯定又尷尬又想躲,躲完了又忍不住多看對方几眼。”蘇素玉想象了一下赫蘭追著慕容昭追問細節而慕容昭紅著臉支支吾吾的場面,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銀曜沒有接話,只是抬手朝赫蘭和慕容昭輕輕一揮。一道極淡的冰藍色光暈從兩人眉心滲進去又緩緩消散。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蘇素玉眉心的冰藍色印記之中。
蘇素玉感覺到空間裡多了一股極其古老而強大的存在——迷霧山深處的霧氣驟然濃了幾分,山腳下亮起了幽藍的龍息苔,一個沉寂的呼吸正在迷霧深處緩緩起伏。她在心裡默默說了句“好好休養吧”,然後忽然覺得眉心那枚冰藍色印記微微發熱,像是有人在極近的地方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她彎了下嘴角,走到赫蘭和慕容昭面前彎下腰,拍了拍赫蘭的臉頰。
“起來了,該回家了。”
赫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揉著後腰齜牙咧嘴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皺著眉頭嘀咕:“怎麼渾身痠疼,跟被人打了一頓似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銀鐲子還在,但總覺得這對鐲子好像響了很久很久,響得她耳朵都起繭了。她甩了甩頭,心想大概是睡迷糊了。
慕容昭也跟著醒了,捂著胸口一臉茫然。他的手指摸到胸口那幾道己經結痂的指甲印時,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極其模糊的畫面——銀鐲子在幽暗的光裡叮叮噹噹地響,響得他心慌。他愣了一下,想抓住那個畫面,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偷偷看了赫蘭一眼,發現她也在揉手腕,那對銀鐲子正在幽光中輕輕晃動。他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趕緊把目光移開。
赫蘭也在看他。她揉著後腰,腦子裡同樣閃過一些碎片——好像有人拉著她的手,呼吸很燙,聲音很啞,一首在叫她的名字。她隱約覺得那個人就是慕容昭,但具體的畫面怎麼也想不起來。她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問不出口,只好把話咽回去,耳根微微紅了一下。
兩個人目光撞上,又同時彈開,跟同極的磁石似的。
蘇素玉看著這一幕,彎了下嘴角:“在山洞裡迷了路,轉了幾天才找到出口。走吧,回家。”
三人沿著原路穿過山腹空洞,從巖壁上垂落的老藤間翻了出來。外頭的陽光明晃晃地砸在臉上,赫蘭深吸了好幾口氣,感慨道還是外頭暖和,裡頭雖然好看但待久了骨頭都是涼的。下山路上赫蘭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腳下一滑,慕容昭下意識地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她站穩之後說了句多謝,他鬆開手說了句不客氣。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覺得這個動作莫名熟悉,好像之前也這麼拽過對方很多次,但誰也想不起來是在哪裡。沉默了片刻之後,赫蘭忽然開口:“慕容昭,你有沒有覺得咱倆好像忘了點什麼?”慕容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有。但我想不起來是什麼。”兩個人又沉默了一陣,然後赫蘭擺了擺手說算了不想了,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壞事。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耳根又紅了一層。
三人沿著舊山道繼續下山。剛到山腳老松樹林邊緣,就看見一隊人正沿著山道往上搜。領頭的人身形挺拔,腰間佩刀,臉上的胡茬己經冒了好幾天沒刮,眼眶底下是兩團青黑,盔甲上沾滿了碎葉和泥點。
紀武看見蘇素玉的身影,腳步猛地加快,幾乎是跑過來的。跑到近前又硬生生剎住,目光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受傷之後,臉上那層緊繃了好幾天的寒霜才裂開一道縫。
“陛下,你們失蹤了整整七八天了,臣魂都快嚇散了。每天帶人搜山,越搜越怕——怕找到什麼不該找到的東西。”
蘇素玉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感覺到他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又緩緩放鬆。“朕沒事。就是在山上迷了路,轉了幾天才找到下山的路。倒是你,怎麼鬍子都長成這樣了?幾天沒睡覺了?”
“臣睡了。”紀武面不改色。
站在他旁邊的副將實在是憋不住了,小聲插了一句嘴:“將軍好幾天沒合過眼了,半夜還親自帶人巡山。昨天在山崖邊上差點踩空了,幸虧旁邊的親兵拉了一把。陛下再不回來,將軍怕是要把這山翻個底朝天。”
紀武偏頭看了副將一眼。副將立刻閉嘴,但臉上帶著一種“我該說的都說了”的坦然。
蘇素玉看著紀武,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回營地。讓人給你燒水洗澡,鬍子颳了,好好吃一頓,睡一覺。以後不許這麼折騰自己,聽見沒有?”
“聽見了。”紀武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輕輕親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眉心上那個極淡的冰藍色印記上停了一瞬——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最終沒有伸手去碰。然後他偏頭看了赫蘭和慕容昭一眼。赫蘭正齜牙咧嘴地揉著後腰,嘴裡嘀咕著“在洞裡轉了幾天渾身都酸”,慕容昭跟在後面默默地揉著胸口,兩個人目光一碰上就各自彈開。
“陛下,那山裡有龍嗎?”紀武忽然問了一句。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沒有龍。我們就是在裡面迷了路,轉來轉去好幾天才找到出口。裡面倒是有些發光的苔蘚,挺好看的,別的什麼也沒有。”
赫蘭在後面插嘴道:“對,沒有龍。臣在裡面轉了好幾天,連個龍影子都沒見著。”她嘴上說得篤定,腦子裡那個銀藍色的模糊影子卻又閃了一下,但怎麼也想不起輪廓。她甩了甩頭,心想大概是在洞裡待久了眼花。
慕容昭也附和道:“確實沒什麼龍,那些傳說大概都是古人編出來嚇唬小孩的。以後臣再也不信太傅的話了。”
蘇素玉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那座雲霧繚繞的龍嶺主峰。晨光從山脊間漏下來,把山腰上的雲霧染成淡金色。心想那裡面確實沒有龍,只有一條被她撿回空間的冰蛟太子,此刻正在迷霧山深處安安靜靜地睡著。她輕輕一夾馬肚,策馬朝營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