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沿著官道繼續往王城方向走，越靠近王城，官道兩側便越發人煙稠密。蘇素玉坐在御輦裡，簾子半卷著，能看見前方官道上鋪了一層細細的花瓣，粉的白的紫的，被馬蹄踏碎了，香氣混著晨風飄進簾子裡，甜絲絲的。
一個半大少年從人群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把野花，使勁往御輦方向扔，花沒扔到，砸在前面騎兵的馬屁股上。馬甩了甩尾巴，回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縮了縮脖子，又從兜裡掏出另一把繼續扔，嘴裡嘀咕著“這把肯定能中”。旁邊的騎兵實在忍不住了，彎腰對他說了句你從側面扔，順風扔得遠。少年恍然大悟，繞到側面奮力一擲，花束劃過一道弧線，正好落在御輦頂篷上。少年激動得原地蹦了三蹦，扭頭朝他爹喊：“我扔中了！女王陛下頂著我摘的花進城了！”他爹擠在人群裡遠遠地豎起大拇指，心想這小子回去得吹上半年。
蘇素玉看得嘴角首彎，扭頭看向策馬走在旁邊的慕容寒淵：“你安排的？”
“不是我，是禮部的人佈置的。”慕容寒淵搖了搖頭，指了指街邊一個正指揮人掛燈籠的胖掌櫃，“聽說那家布莊的掌櫃，知道你來，把庫房裡壓了十幾年的紅綢全翻出來了，說反正以後也不用囤了——便民鋪子裡的布料比他的便宜一半，他打算改行開茶館。今天掛紅綢，就當給鋪子辦個熱鬧的告別儀式。百姓自發弄的，沒花朝廷一文錢。”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像在展示自家珍藏多年的寶貝。
蘇素玉看了他一眼：“誰告訴你的，你好像很得意嘛！”
“別管誰告訴我的！至於得意嘛！那是肯定的，我的女人這麼受歡迎，我臉上有光呀！”慕容寒淵理首氣壯。
御輦在城門前緩緩停穩。蘇素玉彎腰從簾子裡走出來，站定的瞬間，整個城門口從震天的喧譁變成了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今天穿了件紫色朝服，袖口和領口繡著金線鳳羽紋，長髮高挽，斜插一對赤金銜珠步搖。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些金線繡紋照得熠熠生輝。但讓百姓們屏住呼吸的，不是那身衣裳，是她站在御輦前的那種從容篤定的氣度。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掃了一眼城門口那些捧著花束、抱著孩子的百姓，目光在一個光著腳丫騎在父親肩頭的小女孩臉上停了一瞬，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然後整條街都炸了。有人扯著嗓子喊“凌雲女皇萬歲”，有人把花束往隊伍裡扔，扔完了發現手裡空了又趕緊彎腰去撿地上的花瓣重新扔一遍。舞獅隊的小夥子把獅子頭舞得跟抽風似的，鼓樂班子的嗩吶手鉚足了勁吹，腮幫子鼓得像兩個皮球。那個騎在父親肩頭的小女孩被蘇素玉看了一眼，激動得差點從父親肩頭滑下來，趕緊抱住父親的腦袋，嘴裡喊著“女王看了我一眼”。她父親說道，“我知道我知道，閨女別揪爹耳朵。”
小女孩趕緊摸了摸父親的耳朵，低下頭在耳邊吹了幾下：“對不起爹爹，剛剛太高興了，忘了是你的耳朵，我給你呼呼。”父親笑著說，“沒事沒事，你爹耳朵結實，再揪幾下也掉不了。〞
街道兩側的綵綢和燈籠把整條街映得喜氣洋洋。有個姑娘站在二樓窗邊往下撒花瓣，手一抖整籃子都倒了下去，正扣在樓下維持秩序的兵士頭上。那兵士頂著一頭花瓣繼續維持秩序，旁邊的同伴笑得首不起腰，“你這樣子比舞獅隊還好看。〞
兵士面無表情地說，“別說話，我在值勤！〞
慕容寒淵策馬走在御輦旁邊，也不拂去肩上的花瓣，就那麼頂著一身花瓣招搖過市，像個得了花魁的新郎官。
幾個老臣跟在隊伍後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陛下這哪是納降，分明是領著媳婦回家。老王爺拄著柺杖走在最後面，偏頭對旁邊的老同僚低聲說了句：“咱們以前在朝堂上爭了那麼多年，爭的是什麼？爭的是面子。你看這些百姓，哪個不是因為日子有盼頭了才笑得這麼真心？今天咱們還能站在這兒，不是咱們骨頭硬，是人家給咱們留了張老臉。”
老同僚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王爺說得對。以前覺得納降是奇恥大辱，今天親眼看了才知道，降得好不好，不看跪了多少人，看笑了多少人。”
隊伍繼續沿著主街前行，穿過幾道宮門，終於停在了太極殿前的廣場上。蘇素玉從御輦裡走出來，掃了一圈這座北冥的權力中樞。殿前的石階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石欄杆上的螭首浮雕嘴裡含著銅鈴，被風吹得叮叮作響。殿門大開，能看見殿內蟠龍柱上的金漆在晨光裡閃閃發光。文武百官己經在殿前列好了班次，正齊刷刷地注視著她，目光裡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幾個老臣的眼神里還殘存著幾分不太服氣的打量——畢竟這位凌雲女皇比他們想象的要年輕太多了。
然後他們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壓低了聲音的騷動，回頭一看，慕容寒淵正親自替蘇素玉拂去肩頭落的花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遍。那幾個還在打量的老臣互相遞了個眼色，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其中一個低聲嘀咕了一句“陛下之前的宮裡連只母蚊子都沒有，看看現在……！”
旁邊同僚踢了他一腳讓他閉嘴。
蘇素玉偏頭看了慕容寒淵一眼，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近臣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次不要在城門口跪了。”
慕容寒淵偏頭看她。
“夫妻一場，我不想你當著滿城百姓的面跪在地上遞降表。等到了太極殿，按規矩來便是。”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怕丟人，但我不想你丟人。再說了，夫妻一場，跪來跪去的，以後還怎麼坐在一起吃飯？”
慕容寒淵怔了一下，然後嘴角那抹弧度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最後變成了一個毫不掩飾的、燦爛的笑容。他湊近蘇素玉，壓低嗓子說了句：“玉兒，你真會為我著想。我正有此意——這樣最好不過了。省得那些老東西天天在背後嚼舌根，說你是妖女，今天讓他們親眼看看，我的女人有多好，讓他們羨慕都羨慕不來。”
“我是妖女嗎？”
“不是。”慕容寒淵一本正經，掰著手指頭數，“妖女哪有你這麼能打的？妖女哪有你懂治國？妖女哪有你這麼會疼人？妖女哪有你好看？”他說著偏頭看了一眼前方那幾個正偷偷往這邊張望的老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他們聽見，“再說了，能被你迷住，是我的本事。他們想被迷，還沒那個資格。”
蘇素玉忍不住彎了下嘴角，把手搭在他伸過來的掌心裡。兩個人並肩沿著石階往上走，身後跟著慕容昭、紀武和幾個凌雲軍將領。慕容寒淵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在石階正中央，像是要把這條路印在腳底。他偏頭看著蘇素玉，壓低嗓子說了句：“這座太極殿我走了大半輩子，今天頭一回覺得，跟你一起走，比一個人走好看多了。”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你的嘴倒是越來越甜了，是不是在空間裡跟沈放學壞了？”
“不是學壞了。”慕容寒淵認真地糾正，“是沈放說，對女人好要掛在嘴上，不能光藏在心裡。我以前就是藏得太多了，現在要補回來。”
蘇素玉忍不住笑了一聲：“沈放平時自己都不怎麼說話，教起你來倒是一套一套的。”
“那是因為他憋了太多年，全倒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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