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一行人從安置地回到盤縣縣衙的時候，天色己經完全黑了。慕容寒淵跟在她後面進了門，手裡還拿著那幾摞作坊流程冊子，往案上一擱，便癱在椅子里長長地吐了口氣，“今天走了大半個工地，腿都走細了，老嘍！”
蘇素玉沒理他的抱怨，自己倒了碗茶坐下來，端著茶碗出了一會兒神，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
“作坊的事，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慕容寒淵立刻坐首了，臉上的疲態一掃而空，順手從案上抽了張紙鋪開，抬頭看著她，一副等著聽吩咐的模樣。蘇素玉被他這副架勢逗得彎了下嘴角。
她從袖中抽出幾張紙，展開鋪在案上，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章程——從工人的月休安排、工錢結算方式、兩班倒的排班方法，到逢年過節的補貼和工傷的撫卹，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這是凌雲國各州府己經在用的用工章程，凡是開了作坊和鋪子的地方，都是按這個走的。固定工人每七天歇兩天，工錢照算，排兩班倒。具體的你自己看，照著執行就行。”
慕容寒淵接過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後面挑了挑眉：“你們凌雲國早就這麼幹了？”
“什麼你們凌雲國——你現在歸了誰自己不知道？”蘇素玉端著茶碗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慕容寒淵趕緊賠笑：“口誤，口誤，我當然是凌雲國的人了。”
蘇素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很淡，“好了，不跟你計較。這些章程你照搬就行，不用從頭摸索。”她放下茶碗，又補了一句，“不過工地上那些日結散工不一樣——現在趕安置房，他們願意多幹就多幹，想歇就歇，全憑自願，不用按這個章程來。等以後工地上的活幹完了，願意轉成固定工人的，再按章程排休。”
慕容寒淵把章程摺好擱在案上，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意：“行，照搬。你們都己經跑出老遠了，我還在起跑線上磨蹭。”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課本的事你也不用擔心。我空間的書店裡有一套一套的教材，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國文算術全有，我己經騰了一批出來放在庫房裡了。那些書印得清楚，紙張也結實，比你們現在用的手抄本強了不知多少倍。還有作業本、圓珠筆，也都備了貨。讓孩子們用圓珠筆寫字，不用再帶墨錠硯臺，省了多少麻煩。”
慕容寒淵眼睛一亮：“就是你批摺子用的那種筆？不用蘸墨，走到哪寫到哪，我早就在用了，確實方便。”
“對。以後學堂裡的孩子也用這種筆，練字先從硬筆開始，不過毛筆也不可荒廢，畢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蘇素玉說著，又從袖中抽出幾張摺好的紙，展開鋪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抄滿了工藝流程——從選木材、切碎、浸泡、打漿、抄紙到晾乾壓平，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這是我從空間裡查了資料手抄下來的造紙方子。你們這裡沒有機器，只能靠人工一步一步來。產量肯定上不去，但多招些人手，慢慢做，還是可以供得上用的。”
慕容寒淵低頭看著那張方子，手指在“打漿”那道工序上停了好一陣，抬頭問她：“這打漿要打多久才算好？”
“我也不懂，你們自己試著來。”蘇素玉坦然地攤了攤手，“這些工序不算難學，伐木的伐木，打漿的打漿，抄紙的抄紙，每人負責一道，熟能生巧。老百姓也能多一份工錢，願意幹的就來，不願意幹也不勉強——反正是日結散工，全憑自願。”
慕容寒淵把方子摺好揣進懷裡，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著她，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捨和幾分無奈：“倆兒子你全帶走，一個都不給我留？”
蘇素玉看著他，語氣溫和但態度堅定：“他們在你身邊己經很久了，這些年你照顧得好，我都看在眼裡。也該讓他們回來陪陪孃親了。他們好久沒有跟自己的兄弟姐妹們在一起，都生疏了。再說你在這邊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管他們的功課？回去了有夫子教唸書，有紀武教刀法，有陳娘子給做飯，吃喝拉撒都不用你操心。等你把這邊的事全理順了，再來凌雲國，不就又在一起了？”
慕容寒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一樣都反駁不了，沉默了好一陣，才輕輕嘆了口氣：“那行吧。”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這才對嘛。”
慕容寒淵站起來，把案上那張用工章程摺好揣進懷裡，然後伸出手：“帶你去街上轉轉。看看盤縣的老百姓過得怎麼樣，便民鋪子的貨有沒有鋪到位。你後天就走了，就當巡最後一趟街——幫我查漏補缺，有什麼不到位的你當面給我指出來，我連夜整改。”
蘇素玉把手搭在他掌心裡，站起來。兩個人並肩出了縣衙，沿著盤縣的主街慢慢走著。
傍晚的盤縣很熱鬧。便民鋪子的燈籠己經亮起來了，鋪子門口排著隊，幾個婦人挎著籃子踮著腳往貨架上張望。夥計正在補貨，把新到的精鹽一袋一袋碼上去，旁邊的貨架上擺著肥皂、牙膏、洗衣粉，還有新到的羊毛襪和手套。火鍋店裡飄出來的麻辣鮮香味勾得行人頻頻回頭——這家店是便民鋪子開起來之後新開的，生意好得很，這個時辰己經坐滿了人。女人坊的櫥窗裡掛著新到的冬裝，幾個年輕姑娘貼在木框上指著其中一件石榴紅的襖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麼。
街角的學堂剛放學，幾個半大孩子揹著書包從巷子裡跑出來，其中一個跑得太急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板上，旁邊的同伴趕緊把他拽起來，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繼續追著前面的孩子跑遠了。
慕容寒淵指著學堂門口那盞新換的太陽能路燈說：“那是我讓人從總庫調過來的，整條街裝了十幾盞，天黑了自動亮，比油燈亮堂得多，老百姓都說省了燈油錢。”
蘇素玉抬頭看了一眼：“太陽能板的角度再調一下，冬天太陽低，斜著多吸點光。”
慕容寒淵從袖子裡摸出圓珠筆，在手心裡寫了“太陽能角度”幾個字。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經過街尾那家便民鋪子的時候，蘇素玉看見門口蹲著幾個老牧民，手裡捧著碗熱茶正呼嚕呼嚕地喝著。旁邊立了塊新牌子，上頭寫著：免費熱茶供應處。她偏頭看了慕容寒淵一眼，他耳根微紅，把臉轉向一邊，“牧民們趕了好幾個時辰的路來盤縣買東西，到了以後又冷又渴，我就讓鋪子在門口支了個茶桶，不算什麼大事。”
蘇素玉看了他好一陣，才彎了下嘴角：“你這個安北王當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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