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別的前一晚，蘇素玉把紀武叫到了縣衙的偏廳。慕容寒淵還沒回來——老王爺拽著他對了大半個時辰的石料清單，不把每一車石料的來路和運費都掰扯清楚，老王爺是不會放人的。蘇素玉在心裡替慕容寒淵默哀了一瞬，然後毫無心理負擔地繼續喝她的茶。
紀武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回程的路線圖，往案上一鋪，用指節在幾個標註好的位置上依次點了過去。從盤縣往南，沿途的補給點和宿營地都己經提前標好了，每站之間正好是一天的腳程。過了松江再往南走三天就是凌雲國的地界。各營收攏的降兵名冊也核完了，願意留在草原的己經交接給韓馳了，願意隨軍回凌雲國的按老規矩編入各營。”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蘇素玉聽完點了點頭，“那按老規矩明天卯時造飯，辰時出發。”
紀武應了一聲，把路線圖摺好收進袖中，“陛下今晚早點歇著，臣告退。”轉身就往門口走。
“紀武。”蘇素玉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蘇素玉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碗，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就這麼走了？”
紀武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路線圖，又看了看她，臉上那副表情像是在認真回憶自己是不是漏報了哪項軍務。蘇素玉看著他這副模樣，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在他嘴角上輕輕親了一下。
“好了，現在可以走了。明天路上再跟你算賬。”
紀武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偏廳，步伐比平時快了好幾步，手裡的路線圖差點滑出去。蘇素玉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笑著搖了搖頭。這人上陣殺敵的時候眼都不眨，被她親一下就跑得比兔子還快，這麼久了還是這點出息。
慕容寒淵推門進來的時候，蘇素玉正端著碗涼茶在笑。他走到她旁邊，把她手裡的涼茶拿走擱在案上，重新倒了碗熱的擱在她手心裡，然後在對面坐下，長長地吐了口氣，那表情活像剛打完一場硬仗。
“王叔把每一車石料的運費都跟我掰扯了一遍，連從哪個窯廠拉的、路上耗了多少天、每車比預算多了幾文錢，全列了單子。”他端起自己的茶碗灌了一大口，“我對到一半的時候心想，這老頭要是去管便民鋪子的物流，完顏朔都得給他讓位。他以前在朝堂上罵我的時候都沒這麼認真過。”
“老王爺做事仔細，有他盯著你也輕鬆些。”
“那倒是。他柺杖頓地的頻率比從前低了不少，大概是怕頓壞了沒處修。”慕容寒淵靠進椅背裡，偏頭看著她，看了好一陣，忽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走。”
慕容寒淵沒有接話。他站起來，繞過案几，走到她面前，彎腰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兩隻手臂一圈，把她整個人密密實實地攏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蘇素玉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衣襟上的盤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耳膜。
“可我捨不得你，怎麼辦嘛。你走了我魂都沒了。”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不講道理的委屈。
“誇張了吧！”
“真的。你說點好聽的哄哄我，說一句‘我會想你的’，我就鬆開。”
“你多大了，還要人哄。”
“在你面前我三歲。”他說得理首氣壯，把她往懷裡又攏了攏。
蘇素玉忍不住笑了，從他懷裡仰起頭來，伸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我會想你的。行了吧？”
“太敷衍了。不過勉強可以接受。”慕容寒淵低頭在她額頭上用力親了一口，然後湊到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蘇素玉笑著推了他一把，兩個人牽著手往內室走去。窗外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己經是二更天了，內室的燈還亮著，過了許久才熄。
第二天一早，天色還沒亮透，盤縣城外的空地上己經列好了陣。伙房的老趙頭天不亮就起來蒸好了饅頭，又熬好了米粥，粥裡擱了紅棗和枸杞，還配著各種醬菜。將士們端著碗坐在校場邊吃得呼嚕呼嚕響，有人一邊啃饅頭一邊跟旁邊的人說道，“兄弟，以後再也不用打仗了，回去以後找個媳婦，生幾個娃。”
“那好啊，成親的時候記得叫上兄弟們，好好熱鬧熱鬧。”
蘇素玉從縣衙裡走出來的時候，慕容寒淵己經在門口站了好一陣了。他換了件藏藍便袍，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看起來精神得很——如果忽略他眼眶底下那兩團隱隱的青黑的話。一眼就看出來這人昨晚沒睡好——她也一樣。被他翻來覆去折騰了大半夜，能睡好才怪。
她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晨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
“玉兒，我就送到這兒了。”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
“不送到城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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