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大軍在草原邊境紮下營盤的時候，正是午後。從這裡往北，地勢驟然開闊，一望無際的枯黃草海在風裡翻湧著波浪，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幾座白色的氈房，那是北狄最南邊的哨站。
蘇素玉讓人把營帳紮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紀武帶著前鋒營先去探了周邊的地形，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份剛畫好的簡易輿圖，標出了附近的水源和幾處適合設伏的河谷。慕容寒淵把沿途州縣趕來迎駕的官員一一打發走，收下了羊，退回了酒，說軍中不許飲酒，等打完仗再喝。
忙完這些，天色己經暗了大半。主營帳裡只剩下三個人——蘇素玉坐在案後翻著紀武剛畫的輿圖，慕容寒淵坐在她左手邊端著碗茶，紀武坐在右手邊擦他的槍管。篝火在帳外噼啪響著，巡邏兵的腳步聲遠遠傳來，帳簾半卷，能看見夜空中那幾顆最早亮起來的星星。
慕容寒淵把茶碗擱下，偏頭看了一眼蘇素玉，忽然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玉兒，呼延烈——草原上的這位大汗，跟你是不是也有關係？”
蘇素玉翻輿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慕容寒淵那雙深邃的眼睛，又偏頭看了一眼紀武。紀武依舊在擦他的槍管，動作沒有停，但他擦槍的速度明顯慢了半拍，顯然也在等她的回答。
她放下輿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很坦然地說了一個字：“是。”
慕容寒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沒有拍案而起，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在印證某個早就猜到的答案。紀武擦槍的動作停了，抬頭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她繼續往下說。
“蘇昊、蘇朔、蘇娜——這三個孩子是他的。”蘇素玉把茶碗擱在案上，靠進椅背裡，目光落在帳外那片漆黑的北方天際上，語氣很淡，“生完蘇玥她們之後，我一個人去草原上游歷，借住在一戶牧民家裡。額吉人很好，給我煮奶茶、烤羊排，聽說我是從中原來的，還特意給我縫了件草原上的袍子。我們是在敖包會上認識的。他長得好看，我想借個種。一個月後，我懷疑自己有了，就趁夜走了。我不想被誰束縛，也不想跟誰交代——那時候我只想當米蟲，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當女皇。”
慕容寒淵終於沒忍住，帶著幾分無奈又幾分酸溜溜的語氣問道：“他是不是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歡上你了。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借他的種？”
“好像是這樣的。”蘇素玉面不改色，但聲音輕了幾分，“他對我很好，很好。帶我騎馬，教我彎刀——當時只告訴他我姓蘇，叫阿玉。別的什麼都沒留。”
紀武忽然開口了，語調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聲音很低：“聽說他找了陛下很多年。”
蘇素玉點了點頭。“聽說是這樣，具體不清楚。就像他不知道我叫蘇素玉，不知道我是大周相府的嫡女，更不知道我生了他的三個孩子。他只撿到我落在他帳子裡的一根玉簪，拿它當線索，找了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有找到。他是最冤的一個——連我的全名都不知道。”
慕容寒淵把茶碗往案上一擱，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這一次語氣裡沒有了酸味，只有一種過來人的苦澀和感慨：“這種找人的痛苦，沒人比我更清楚。玉兒，你比男人更絕情。”
蘇素玉偏頭看著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底輕輕磕在案面上。
慕容寒淵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坦然接受之後的好奇：“所以我們幾個——蕭玄夜，我，呼延烈——都是在你起兵之前認識的。起兵之後，你就再沒有過這種事了？”
“沒有了。”蘇素玉放下茶碗，“起兵之後我每天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批摺子，哪有空去偶遇誰。裴昱、紀武、那日松三個是最後的。不會再找了，好累。”
慕容寒淵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端起茶碗朝她舉了舉：“行，我信了。被你借種，總比被你滅了強。不過說實話——你當年好歹也是個相府嫡女，貴女出身，怎麼滿腦子都是借種的事？”
蘇素玉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沿磕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相府嫡女也是人。我那時候只想當米蟲，不想被男人拴住。借種是最好的辦法——孩子是我的，男人不用負責，我也不用對誰交代。”她喝了一口茶，偏頭看了一眼紀武，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後來在南齊遇到你，對你也是真心的。那時候身邊只有裴昱，我又沒成親，找個帥點的男人又不犯法。”
紀武耳根極淡地紅了一下，但他抬起頭看著蘇素玉，語氣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調子：“臣很榮幸。陛下對臣的真心，臣比陛下愛的更深。”
“我知道。”蘇素玉彎了下嘴角。
紀武嘴角也極淡地彎了一下。
蘇素玉收回目光，望向帳外那片漆黑的北方天際，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呼延霆去了兩天了，還沒有訊息。呼延烈找了這麼多年，也不知道見到呼延霆以後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是問他凌雲軍有多少人馬，還是問他見沒見過一個叫蘇玉的女人。”
“大概是先問軍情，再問女人。”慕容寒淵放下茶碗，“畢竟是大汗，面子還是要的。”
“那就看呼延霆怎麼答了。”蘇素玉靠進椅背裡，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帳外篝火噼啪響著，夜風從草原上灌進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她在心裡默默地想——那封信己經到了他手裡嗎。他拆信的時候，是站著還是坐著。看完以後有沒有罵她。有沒有氣她騙了他這麼多年。有沒有想立刻策馬衝過來找她問個清楚。他耳尖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一紅就紅透了。
這些她都還不知道。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