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霆進了草原地界，打馬沿著舊河道往王帳方向走，還沒走出十里地，就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上被按倒了。
七八個北狄斥候從枯草叢裡撲出來，像圍黃羊一樣把他連人帶馬掀翻在地。呼延霆沒有拔刀，也沒有反抗——他這次回來本就不是來打仗的。只是把揣在懷裡的那封信往裡塞了塞，確認火漆封口沒有在撕扯中裂開，然後便由著他們把自己五花大綁，嘴裡塞上破布，扔上了馬背。
領頭那個斥候是他阿父帳下的老探子，從前還教過他怎麼在草原上辨認方向。老斥候顯然也認出了他，但那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上沒有半分會敘舊的意思。他走到呼延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叛徒。”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斥候都聽見了，有人跟著啐了一口，有人拿刀柄在他後背上狠狠捅了一下，罵了句更難聽的草原粗話。
呼延霆沒有躲，也沒有辯解。他只是閉上眼睛，讓那些唾沫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被關進一處廢棄的地窖裡。地窖挖在凍土深處，出口蓋著一塊厚重的舊木板，只有木板邊緣的縫隙裡漏進來一線天光。沒人審，也沒人給他送水，連看守都懶得跟他說話。他靠在冰冷的土壁上，肚子裡沒有一粒米，嘴唇上的破布磨得嘴角生疼，整個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著虛汗。心想阿父這招倒是高明——不殺不打，先餓你兩天，看你還有沒有力氣說那些混賬話。他在黑暗中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女人，我要是餓死在這兒，你那封信可就沒用了。
這兩天裡，外面的動靜一刻都沒停過。牧民們聽說左賢王把那個叛徒兒子抓回來了，紛紛湧到地窖附近，有人拿石頭砸那塊舊木板，砸得咚咚響；有人扯著嗓子罵他是草原上的恥辱；有人把他小時候的糗事翻出來編成了歌，在地窖外頭一遍一遍地唱。看守不但不攔，反而靠在木板上跟著哼。有個老婦人天天準時來，來了就對著木板縫隙往裡罵，罵完了哭，哭完了再罵，說她兒子就在那十萬將士裡，跟著呼延霆去的函谷關，結果呼延霆降了，那她兒子肯定死了。呼延霆在黑暗裡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嘴裡堵著破布，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心想，阿媽，你兒子沒死，那十萬將士一個都沒死，全在凌雲軍裡活得好好的，吃得比在草原上還好。但他沒法說。他只能靠在冰冷的土壁上，聽著那個老婦人哭，閉著眼，把湧上來的酸澀往肚子裡咽。
兩天後，地窖出口的木板被一腳踹開。幾個壯漢把他拖出來，解了腳上的繩子讓他自己走。從地窖到左賢王的王帳，這條路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坑、哪裡要拐彎。半年前他走這條路的時候，兩邊是熟悉的族人，會朝他揮手，會塞馬奶酒給他喝，會拍著他肩膀說草原第一勇士又回來了。今天走同一條路，兩邊還是那些族人，只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不再有笑容。
有人拿馬鞭指著他，手指在發抖；有人朝他扔石頭，砸在他肩胛骨上，悶響一聲；有人擠到最前面，對著他的臉啐了一口，罵道：“你不配姓呼延！你阿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我們草原上沒有你這樣的懦夫！”有個半大少年從人群裡鑽出來，撿起地上一塊凍硬的馬糞朝他砸過去，砸完又哭著喊“霆叔你為什麼要降”，旁邊的婦人一把拽住少年，把他往身後拖，嘴裡罵著別叫他叔，他不配。
呼延霆被押著跪在王帳前。左賢王呼延灼端坐在帳門正中的氈墊上，一手攥著彎刀，一手攥著馬鞭，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斧劈出來的，每一道都刻著憤怒和失望。他身旁站著一個十三西歲的少年，身量己經抽得跟他爹差不多高了，站在那裡像一杆新削的槍，眉眼間卻藏著一絲壓不住的焦灼。
“逆子。”左賢王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從沙礫裡碾出來的，“你還敢回來。你在函谷關丟的人還不夠，還要跑回來當面丟？你是不是來替那個女人當說客的？想勸我們投降？”
呼延霆嘴裡還塞著破布，沒法說話。他跪在地上，被兩個壯漢按著肩膀，只能仰頭看著他阿父。
他兒子忽然從祖父身邊衝了出去。那少年跑得急，被帳門口的氈墊絆了一下，踉蹌著站住腳，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左賢王面前，仰頭喊道：“祖父！求你聽聽我阿父怎麼說！我不信阿父會叛族——我不信！他一定是有原因的！你讓他說話，就一句，要是他說得不對，你再打也不遲！你要是現在就殺，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圍觀的牧民中有人尖聲喊道：“小崽子你懂什麼！你爹是叛徒，你也想當叛徒嗎？”少年猛地轉過頭，朝那個方向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冷厲和他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硬是把後面的話給逼了回去。
左賢王攥著彎刀的手指節發白。他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外孫——這孩子從小跟著他練刀，從來沒求過他什麼。此刻他跪在這裡，臉上掛著淚，聲音都在發抖。他沉默了好一陣，終於抬起手，朝押著呼延霆的壯漢揮了揮。
壯漢把呼延霆嘴裡的破布扯了出來。呼延霆咳了好幾聲，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叫了一聲：“阿父。”
“別叫我阿父！”左賢王把彎刀往地上一頓，刀鞘磕在凍硬的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說——你是怎麼替那個女人賣命的！怎麼背叛草原，背叛你的族人！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道理來——這把刀就替你死去的祖父清理門戶！”
呼延霆抬起頭看著他阿父，喉結滾動了好幾下。他沒有先說便民鋪子和學堂，而是先說了最要緊的那件事。
“阿父，剛才在地窖外頭哭的那個老阿媽——她以為她兒子死在了函谷關。沒有。我帶去的十萬將士，全被編入了凌雲軍。一個都沒死。函谷關那一仗，凌雲女皇只收了我們的兵器和鎧甲，沒有殺一個人。我親眼看著他們一個個領了棉襖和薑湯，吃飽穿暖，沒有一個挨餓受凍。那十萬將士，現在全在凌雲軍裡活著。阿父，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們的阿媽還在草原上等他們回來。我們降了，他們就能回家。”
圍觀牧民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剛才哭罵的老婦人擠在人群最前面，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擠出一句：“你說的是真的？我兒子沒死？”
呼延霆偏頭看著她，聲音沙啞但格外篤定：“沒死。我親眼看見的。他胳膊上有道舊刀疤，是小時候摔跤留下的，對不對？他現在在凌雲軍裡當騎兵，吃得好，睡得暖，再過幾個月就能輪休回家了。”
老婦人捂住了嘴，眼淚順著粗糙的指縫往下淌。但她沒有再罵，只是轉過身擠出人群，一邊走一邊用袖子使勁擦臉。周圍的人給她讓開了一條路，有人悄悄把自己手裡的石頭丟在了地上。
左賢王沉默了一瞬。他攥著馬鞭的手指節發白，但語氣裡的怒意己經不那麼尖銳了：“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也是你降了以後的事。你降的時候，可不知道她會留你們性命。你是怕死才降的。”
“對，我怕死。”呼延霆沒有否認，目光坦然地看著他阿父，“我在函谷關的校場上蹲著的時候，褲子都沒穿，臉早就丟光了。阿父，我是怕死了以後，再也沒機會回來告訴你們這些話。我跟著她從函谷關打到潼陽關，從靖州打到北瀾城，她每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殺人，不是搶糧，是開便民鋪子。精鹽五文錢一包，學堂不收束脩，醫館不收診金。松江發洪水，她親自衝進洪流裡救人。她從來不曾因為我是一個降將而低人一等。我這條命是她撿回來的。你說我替她賣命——對，我就是在替她賣命。因為她的命能救天下人，我的命只能替她擋一刀。哪怕擋一刀，也值了。”
“放屁！”左賢王霍地站起來，手裡的馬鞭猛地抽在呼延霆肩膀上，啪的一聲脆響，皮甲上裂開一道口子，鞭梢帶起的血珠濺在氈墊上。呼延霆身子晃了一下，跪在原地紋絲不動。
“她就是個妖女！那些降了的人全是被她迷惑的！”左賢王的嗓門震得帳頂的灰塵都在往下掉。
“她迷了一個人，還能把所有百姓都迷了嗎？大周降了以後，靖州百姓自發掛紅綢、撒花瓣，笑得比過年還開心。北瀾城宵禁解除以後，夜不閉戶、路不拾遺。阿父，今天我跪在這裡，敢拿這條命跟你擔保——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親眼看見的。”
啪！又是一鞭。這一鞭抽在他後背上，皮甲裂開的地方翻出裡頭的血肉。呼延霆咬著牙沒吭聲，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圍觀的牧民裡有人喊了一聲“打得好”，但更多的人沉默了。他們看著那個曾經是草原第一勇士的男人，跪在那裡被打得皮開肉綻，脊背卻紋絲不動，眼神坦然得讓人不敢首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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