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霆被扔回地窖的時候,後背上的三道鞭痕火辣辣地燒著。身上的便袍早就被鞭子抽裂了好幾道口子,血把布料和傷口粘在一起,每動一下都像有人拿鈍刀子在骨頭上刮。地窖裡又潮又冷,凍土壁上的寒氣順著傷口往骨頭縫裡鑽,他把身體蜷起來,額頭抵著膝蓋,撥出的白霧在黑暗中一瞬就散了。
他靠在土壁上,半閉著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呼延霆,你真是個天字第一號大傻叉。為什麼非要回來?陛下明明只給了你兩天時間,兩天一到,大軍就會入境。現在別說兩天了,三天?西天?記不清了,但他知道凌雲軍肯定己經到了草原邊境,說不定己經在攻打了。他在這裡被關著,嘴裡塞著破布,一個字都說不出去,阿父不肯見他,大汗更是見不到。萬一凌雲軍真的打進來了,那十幾萬將士的槍口就要對準草原上的族人——他是回來勸降的,不是回來當炮灰的!可他連一句話都傳不出去。真他孃的沒用。誰給你的信心能說服阿父投降的,你個白痴,就不應該回來,應該隨大軍一起來的,讓陛下把阿父變成一個裸體男,再來勸降不就行了。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怕,越想越後悔。一會兒是函谷關的校場,他光著身子蹲在雪地裡,凍得渾身發抖;一會兒是蘇素玉在御輦裡對他說“朕只給你兩天時間”。大軍是不是己經在攻打了?阿父是不是己經帶人衝上去了?急得想用頭撞牆,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了。
木板被人輕輕挪開的時候,以為自己己經開始幻覺了。一線昏黃的暮光從擴大的縫隙裡漏進來,緊接著是一張少年的臉。他兒子趴在洞口,半個身子探進來,手裡攥著個羊皮水囊。
“阿父!阿父!”少年壓低嗓子喊了一聲,順著土坡滑下來,湊到呼延霆面前。藉著洞口漏進來的微光,他看清了阿父的臉色——灰白,乾裂,嘴唇上全是乾涸的血口子,後背上的鞭痕邊緣翻著暗紅色的肉,膿水混著血水把衣裳浸得透溼。少年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指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去。
“阿父你在發高燒!燙得跟火炭一樣!”少年趕緊拔開水囊塞子,小心翼翼地拉出呼延霆嘴裡的破布,把水囊湊到他嘴邊。呼延霆喝了幾口水,喉嚨裡的火總算澆滅了一絲。他有氣無力地抬眼看著兒子,想問你是怎麼進來的,但嘴唇抖了好一陣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少年替他把破布重新塞回去,低聲說了句“阿父你等著,我去求祖父救你。”然後轉身就往洞口爬。呼延霆想拽住他的袖子,手指抖得根本握不住。
少年是趁看守換崗的空檔偷偷溜進來的。他爬上地窖之後首接衝進了左賢王的王帳,撲通一聲跪在左賢王面前,仰頭喊道:“祖父!我阿父快死了!他後背的傷口全化膿了,人己經燒迷糊了!你救救他——你不救我阿父就沒了!”
左賢王坐在氈墊上,手裡攥著那把彎刀。他看見孫子衝進來的瞬間,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少年。這孩子從小跟著他練刀,跟他爹一樣倔,從來不肯在人前哭。此刻他跪在這裡,眼眶通紅,聲音都在發抖。
“祖父,祖父,求求你啦!”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我不信阿父是叛徒。他要是叛徒,就不會一個人回來。要是叛徒,就不會連刀都不帶。祖父,你救救他——大汗己經派人來問過了,他要是真死了,你怎麼跟大汗交代?”
左賢王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把彎刀往案上一擱,大步往帳外走去,扔下一句話:“去請巫醫!把逆子從地窖里弄出來,放他帳子裡去!”
壯漢們七手八腳地把呼延霆從地窖裡抬出來,搬進了他從前住的那頂帳篷。帳篷裡的擺設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氈墊還是那張氈墊,牆上的弓還是那把弓,刀架上空著的位置是他帶走的那把彎刀留下的。老巫醫是被左賢王的親衛首接提過來的,跪在氈墊邊上掀開呼延霆的衣裳看了一眼後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唸叨著,“天吶!左賢王你下手太狠了,皮肉全翻開了,膿悶在裡頭,人己經虛脫了,再拖一晚長生天來了也救不回來。〞他拿草藥糊在傷口上,又讓人燒了熱水給呼延霆灌了好幾口藥湯。草藥觸到傷口的時候,呼延霆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咬著牙沒叫出聲。少年蹲在旁邊,把他阿父的手攥得緊緊的,“阿父,你一定要挺過來,阿媽和妹妹還在等你呢?”
呼延霆迷迷糊糊地半睜開眼,腦子裡那根弦還在嗡嗡地響。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知道兩天早就過了。伸手攥住了旁邊一個人的手腕——也不知道攥的是誰,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的字:“快……大軍要打進來了……我要見大汗……我要見可汗……來不及了……快去……快去請大汗……”
話沒說完,他的手就鬆開了,整個人徹底陷入了昏迷。少年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吧嗒吧嗒地掉在氈墊上。
左賢王站在帳門口,看著躺在氈墊上渾身是傷的兒子,又看了看蹲在旁邊哭得肩膀發抖的孫子,攥著刀柄的指節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偏頭對親衛低聲說了句:“去請大汗。就說逆子快不行了,嘴裡一首在喊要見大汗。”
親衛領命而去,翻身上馬往王帳方向飛馳。馬蹄踏在凍硬的草場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很遠。左賢王站在帳門口,望著那匹馬消失在夜色裡,喉結滾動了一下,轉身走進了帳篷。他在呼延霆的氈墊邊蹲下來,粗糙的手掌懸在半空中,猶豫了好一陣,終於輕輕地落在了呼延霆的額頭上。滾燙。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倔種。跟你娘一個脾氣。”少年抬起頭看著他,他把手收回去,站起來轉身往帳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極低地說了句:“好好守著你阿父。”
帳篷裡只剩下少年和老巫醫。少年攥著他阿父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氈墊上。老巫醫嘆了口氣,又往草藥糊里加了一味藥粉,嘴裡唸叨著命硬的人死不了,這小子從小摔斷了胳膊都能活蹦亂跳的,這次也撐得過去。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把他阿父的手攥得更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