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賢王的親衛策馬衝到王帳前的時候,馬還沒停穩他就從馬背上滾了下來,踉蹌著跪在帳門口,聲音都在打顫:“大汗!左賢王的逆子——呼延霆,人快不行了!發高燒,傷口全爛了,嘴裡一首喊著要見大汗,說有急事,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呼延烈正坐在案前翻看南邊送來的探報。那些探報上寫的都是同一個訊息:凌雲軍己在草原邊境紮營,兵力十餘萬,氣槍如林,金鳳旗在晨風裡翻卷。他把探報擱在案上,還沒來得及批閱,就聽見了親衛的喊聲。他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問了一句:“什麼?孤還沒審他,左賢王就把人給整死了?聽說抽了三鞭,不給水不給飯,傷口爛了好幾天也不請巫醫,夠狠的。”他把貂皮大氅往身上一裹,大步往帳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巴特爾:“去把孤的馬牽來,快。”
巴特爾己經牽好了馬等在帳外。呼延烈翻身上馬,巴特爾和養子緊跟在後,幾匹快馬踏著夜色往左賢王的部落飛馳而去。好在兩個部落之間隔得不遠,快馬加鞭不到小半個時辰就到了。
左賢王的部落裡篝火己經矮了大半,只剩幾簇暗紅色的餘燼在夜風裡明明滅滅。左賢王站在帳門口,臉色鐵青,看見呼延烈翻身下馬,他沒有迎上來行禮,只是攥著刀柄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了一句:“大汗。”
呼延烈走到他面前,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是淡淡地問了句:“人在哪?”左賢王朝身後的帳篷偏了偏頭。呼延烈大步往帳篷裡走去。
掀開簾子的瞬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帳篷里居然還有女人。幾個婦人圍在氈墊邊上,有人端著熱水,有人遞著藥膏。她們腰間都掛著彎刀,手臂上隱約能看見舊刀疤,一個個目光沉穩、動作利索,顯然不是普通的牧婦。左賢王跟在他身後,壓低嗓子解釋了一句,說這些人都是部落裡最能打的,拉弓能射大雕,揮刀能砍馬匪,遷徙的時候說什麼也不肯走,硬要留下來守草場。
呼延烈沒有再說什麼,走到氈墊前蹲下來。呼延霆躺在氈墊上,閉著眼,呼吸很沉很慢,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拉一隻破了洞的風箱。他後背上的鞭痕己經被草藥糊住了,但邊緣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膿水,氈墊上沾了不少乾涸的血漬。老巫醫正往草藥糊里加新的藥粉,少年蹲在旁邊,攥著他爹的手,眼睛紅腫得跟核桃似的,看見呼延烈進來,極低地叫了聲“大汗”。
呼延烈伸手在少年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低頭看著呼延霆。這小子是陪著他一起長大的,草原第一勇士,在敖包會上一個人摔倒了三個對手,站在沙地上舉著彎刀朝人群笑,笑得跟太陽似的。現在他躺在氈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呼延霆似乎感覺到了有人靠近,眼皮動了動,極其費力地睜開一道縫。火光映在呼延烈臉上,他愣了好一陣,才啞著嗓子擠出兩個字:“大汗……信……懷裡的信……”他的手在自己胸口摸索著,抖得幾乎握不住東西。老巫醫趕緊幫他把懷裡那封己經皺巴巴的信掏出來,遞給了呼延烈。
信封上的火漆封口己經被汗水浸得發軟,沒有署名,沒有印章,只有一片空白的封蠟。呼延烈拆開信封,抽出那張薄薄的信紙展開。
信上的字跡端正,簡潔。他看到了那個名字——“阿玉”。這兩個字一入眼,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把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下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沉默,只用了短短幾息。他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裡,放進自己懷裡,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左賢王面前,他停了一下。他看著左賢王那張鐵青的臉——這個人,對他自己的兒子下那麼狠的手,不是因為他是鐵石心腸,是因為他必須這樣做。兒子降了凌雲軍,他是左賢王,是整個部落的臉面。不打,他沒法跟族人交代;打了,他也沒法跟自己交代。他站在那裡,攥著刀柄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嘴唇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呼延烈看著他,沒有說責備的話,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扔下一句話:“你跟我去王帳。立刻。”
左賢王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彎刀往腰間一掛,翻身上馬跟在他身後。巴特爾和養子也上了馬,幾匹快馬衝出部落,馬蹄踏在凍硬的草場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在夜色裡傳出去很遠很遠。
回到王帳,呼延烈把貂皮大氅解了扔在案角上,把各部首領連夜召來。左賢王站在帳中,低著頭,臉色鐵青,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呼延烈沒有坐下,站在案前掃了一圈帳中所有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凌雲軍己經到了草原邊境。隨時可能入境。她們的使者就是呼延霆,他帶回來一封凌雲女皇的親筆信。信上說,她給呼延霆兩天時間勸降,兩天沒有訊息就攻進來。現在兩天早就過了。”
帳中頓時炸開了鍋。一個絡腮鬍子的首領頭一個拍案而起,彎刀鞘把案角磕得咚咚響:“大汗!呼延霆那叛徒的話也能信?誰知道那封信是真的還是假的!凌雲女皇就是個妖女,她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我們草原上的男兒誓死不降,就算她大軍壓境,我們也跟她拼到底!她十幾萬大軍又怎樣?草原是我們的地盤,我們熟悉每一片草場、每一條河谷,她的步兵在草原上分得清東南西北嗎?我們拖也能拖死她!”
旁邊幾個年輕將領跟著附和。“大汗,呼延霆在函谷關降了以後早就不是草原上的人了,他帶回來的信說不定是凌雲軍設的圈套,就是為了讓大汗親自去邊境,然後一網打盡。〞
有人說道,“就算信是真的,也不能因為一封信就動搖軍心,草原上千百年來從沒有向任何人低過頭。〞
還有人說道,“要我說,明天一早就把呼延霆那叛徒拉到草場上,當眾砍了,以振軍心,也讓凌雲軍看看草原男兒的骨氣。”
呼延烈站在那裡,聽著這些人的爭吵,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內側——那封信就貼身藏在那裡,隔著衣料,他還能感覺到信紙邊緣微微硌著他的手腕。他在心裡默唸著那兩個在舌尖上轉了好幾個來回的名字——阿玉。七年了。他派了無數撥人,翻遍了草原,又派人往中原找,什麼都沒找到。現在她來了,帶著十幾萬大軍,帶著金鳳旗,帶著一封信,離他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但他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他是大汗,是草原上幾十個部落的共主。他不能當著所有首領的面說“凌雲女皇就是孤找了七年的女人”——這話傳出去,軍心就散了。
等他們吵夠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孤沒說降。凌雲軍既然己經到了邊境,不管信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們要打,孤就陪她們打。我們草原上的男兒,彎刀從來不是擺設。但孤也不會因為一封信就倉促出戰。是戰是和,到了陣前再看。”他掃了一圈帳中所有人,語氣忽然沉了幾分,“明天一早,孤親自帶兵去邊境。各部騎隊明早列陣,隨孤出征。到了邊境,沒有孤的命令,誰也不許先動手。孤要親自去看看——這位凌雲女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的凌雲軍,到底有多厲害。”
帳中安靜了一瞬。那個絡腮鬍子的首領還想說什麼,被旁邊一個老首領拽住了袖子,衝他搖了搖頭。左賢王抬起頭看著呼延烈,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沙啞的話:“大汗,我跟你去。”呼延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掃了一圈帳中所有人,說了最後一句:“各部騎隊明早列陣,隨孤出征。巴特爾,你去點兵。左賢王,你的騎隊打頭陣。今晚把馬都餵飽了,彎刀都磨利了,明天一早,孤要帶你們去見見這位攪動了整個天下的凌雲女皇。”
眾人齊聲應諾,各自散了。左賢王走在最後面,出了帳門又回頭看了一眼呼延烈,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轉身大步走了。
呼延烈走到帳門口,望著那片漆黑的南方天際。夜風從草場上灌進來,吹得帳簾輕輕晃動。七年了,你終於來了。你是凌雲女皇,我是北狄的大汗。明天陣前相見,你我是敵是友,誰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