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草原上走了整整兩天。頭一天遭遇了好幾千北狄騎兵，被打散之後俘虜全捆成了螞蚱串蹲在臨時圍欄裡，第二天一早繼續往北推。沿途的伏兵依舊沒完沒了——這些人悍不畏死，明知道打不過還是要衝，從枯草叢裡撲出來的，從矮丘後面衝出來的，從乾涸的河谷兩側夾擊的，每一波都拼盡全力，每一波都被幹脆利落地擊潰。郭平打前鋒打上了癮，盾兵往前一頂，氣槍手輪射兩輪，騎兵從側翼包抄，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北狄騎兵的彎刀甚至很難有機會碰到凌雲軍的盾牌，但他們還是不降——被打散了就重新集結，被俘虜了就罵罵咧咧，被捆成串了還在掙扎，像一群被套住的野馬，寧可把繩子掙斷也不肯老實蹲著。
到了傍晚，大軍推進到一片乾涸的河床附近。蘇素玉讓隊伍停下，派斥候去前方探查。斥候很快回報：河床對面有大部隊，人數目測有十來萬，旗幟是玄底金鷹旗——那是北狄大汗的王旗。
蘇素玉從御輦裡走出來，登上河床邊一處緩坡，拿望遠鏡往對面看。對面黑壓壓地列著數萬北狄騎兵，陣型整齊，彎刀在夕陽下閃著冷芒。正中那面玄底金鷹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下立著一匹雄壯的黑馬，馬上那人身形魁梧，額前綁著鑲銀的皮抹額，隔得遠看不清面容，但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正隔著河床遙遙望過來。
兩軍隔著乾涸的河床列陣對峙。草原上的風從河谷裡灌進來，吹得兩面旗幟都在獵獵翻卷。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雙方誰也沒有先動。
一騎快馬從對面陣中飛奔過來。年輕斥候在凌雲軍陣前勒住馬，翻身下來抱拳行禮，話說得還算客氣：“凌雲女皇陛下，我們大汗想請陛下到陣前一敘。大汗說，故人相見，不必兵戎相見。他就在河床中央等陛下，不帶護衛。”
這話一齣，凌雲軍這邊頓時炸了鍋。
赫蘭頭一個不幹了，彎刀拔出來刀尖指著那斥候：“你們大汗好大的面子！他說見就見？我們陛下是什麼人，他呼延烈是什麼人？憑什麼讓我們陛下一個人去陣前？他算哪根蔥！要見讓他自己過來！”
慕容昭難得跟赫蘭站在同一陣線，抱著胳膊冷冷地補了一句：“就是。哪有讓女人先邁腿的道理。你們大汗要是有誠意，讓他親自到我們陣前來。”
郭平策馬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沉穩但態度同樣堅定：“要見可以，雙方各帶護衛，陣前相見。讓我們陛下一人前去，絕無可能。”
那個北狄斥候被幾個人連番懟得臉都漲紅了，但硬撐著沒有退縮。他抱拳朝蘇素玉的方向又行了一禮，說：“我們大汗說了，只請陛下一人。大汗自己也隻身前往，不帶護衛。大汗說，故人敘舊，不需要旁人在場。”
蘇素玉聽到“故人”兩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寫了那封信，讓呼延霆帶去草原，就是為了這一刻。呼延烈看了信，不但來了，還隻身前來——這姿態己經擺得夠低了。她把望遠鏡擱下，從緩坡上走下來。
“我正想去會會他。”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他要真有誠意，我就跟他聊聊。他要敢耍花招——我讓他跟呼延霆一樣，蹲在校場上反省。”
紀武沉默了好一陣。他看著她翻身下馬，只是默默握緊了手裡的氣槍。他知道攔不住她，也知道她有空間，呼延烈傷不到她。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後，確保大軍永遠是她的後盾。
慕容寒淵沒有站在她身後。他翻身下馬，大步追了上去。
“玉兒，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知道。”他截住了她的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我知道你有空間，知道呼延烈傷不到你一根頭髮。但上次在龍嶺，我出來以後聽說你在山裡迷了好幾天，差點沒把我的魂嚇飛了。這次我不讓你一個人去。你要去可以，我在你三步之外。我不說話，不插手，他要是敢碰你一根手指頭，我踹他。但你必須在我視線之內。你答應這個條件，我就讓你去。”
蘇素玉看著他，彎了下嘴角：“好。”
河床中央，呼延烈己經下了馬。他今天穿了件玄色騎裝，額前綁著鑲銀的皮抹額，身形魁梧，眉眼之間那股子冷峻的英氣比少年時更深了幾分。他看見蘇素玉朝他走來——和當年一樣，還是那個在敖包會上遞給他馬奶酒的姑娘。然後他看見了她身後三步之外那個穿著玄色鎧甲、手按刀柄的男人。
慕容寒淵也在看他。兩個男人的目光在草原的暮色裡撞在一起，彼此打量了一瞬。慕容寒淵忽然微微眯起眼——這張臉他見過。一年前在北冥皇宮，太極殿上，北狄使團來訪，站在後排的一個年輕小官。當時他還多看了那人一眼，覺得此人氣度不似尋常文官，倒像個行伍出身的人。
呼延烈顯然也認出了他，率先開口：“北冥皇，我們又見面了。”
“原來是你。”慕容寒淵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在呼延烈臉上停了一瞬，“當時就覺得閣下不似尋常文官——果然是喬裝來的。堂堂北狄大汗親自扮作使團小官混進我北冥皇宮，膽子倒是不小。”
“冒犯了。”呼延烈微微頷首，語氣坦然。
慕容寒淵看著他，語氣緩和了幾分，但手依舊搭在刀柄上：“以前的事翻篇了。不過我得糾正你一句——我己經不是北冥皇了。如今我是凌雲女皇親封的寧北王。北冥己經歸了凌雲，北瀾城是我的封地，也是我的家。今天我不是以什麼王的身份站在這裡——我是她的男人，她孩子的父親。你們故人敘舊，我不插嘴。但你記住，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管你是不是大汗，照踹不誤。”
呼延烈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目光微微偏轉，看了一眼慕容寒淵身後那片黑壓壓的凌雲軍陣。他心想，這個女人，果然如傳言中一樣——身邊站著的男人一個比一個厲害。北冥的慕容寒淵，曾經坐在龍椅上俯瞰天下的人物，如今心甘情願地給她當護衛，站在她三步之外，手按刀柄，一臉誰敢碰她他就踹誰的架勢。想起軍報那幾行字，什麼樣的女人能讓這麼多曾經的王侯心甘情願地圍在她身邊。現在看到了。自己不也是當中的那一個嗎？像被人抽走了靈魂一樣，眼巴巴的找了這麼多年。
如今的她更甚從前，身上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鎧甲，不是龍袍，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不敢輕慢的威嚴。她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她往那裡一站，整個河床的風都繞著她打了個旋。
“玉兒，真的是你。”呼延烈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草原上的風沙磨了太久，“我找了你很多年，草原翻遍了，中原也找過，什麼都沒找到。我只知道一個女人，姓蘇，叫阿玉。你真狠，連個全名都不肯告訴我，當年是我哪裡做的不夠好嗎？以至於你偷跑。”
蘇素玉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暮色從河床兩側的緩坡上漫下來，把枯草染成了暗金色。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敖包會上，在溫泉裡恩愛……那些畫面隔了這麼多年，還是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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