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從河床中央回到北狄陣前的時候，夕陽的最後一抹暗紅還掛在西邊的草尖上。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巴特爾，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
左賢王攥著刀柄迎上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河床中央的事，就被這道命令砸了個措手不及。他愣了一下，脫口而出：“紮營？大汗，這就在敵人眼皮子底下，你讓全軍紮營？咱們不是來打仗的嗎？怎麼還睡上了？”他壓低了嗓子湊近呼延烈，“難不成——大汗你想晚上偷襲？可偷襲也得分人吧，對面那十幾萬凌雲軍，你覺得咱們打得過嗎？是你一個人去偷，還是帶著全軍一起偷？你要是打算一個人摸過去，臣就不攔你了——反正你當年扮使團小官混進北冥皇宮的事也不是沒幹過。”
呼延烈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少廢話。讓你紮營你就紮營。天色黑了，不紮營幹嘛？讓全軍站在河床邊喝西北風？孤什麼時候說過帶著人去偷襲，孤可不想讓凌雲軍的氣槍手當靶子玩？”
左賢王被噎得無話可說，攥著刀柄轉過身去傳令，嘴裡還在嘟囔：“臣就是問一句，大汗你倒是給個準話——剛才在河床中央到底談得怎麼樣？她什麼意思？是降是打，總得有個說法吧？”
“談得不錯，而且是孤的故人。”呼延烈大步往營地中央走，頭也沒回，“她讓我先回來紮營，把你們安頓好。一會兒我去她的帳子裡詳談。你要是好奇，到時候跟著一起去，親自聽聽她怎麼說。”
左賢王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著呼延烈的背影穿過忙碌的兵士們，忽然覺得大汗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戰前的緊繃，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鬆開了什麼的坦然。他沒有再追問，轉身去安排巡夜的事。
篝火在營地西周次第亮起來之後，呼延烈才在自己的王帳裡坐下來。左賢王、右賢王和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首領圍坐在他面前，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呼延烈沒有繞彎子，首接把自己的決定擺上了案頭：“孤一會兒去凌雲女王那裡，跟她坐下來好好談。你們三人願不願意陪孤一起去。到時候怎麼談，談什麼，你們在旁邊都聽得見。有什麼疑慮當面問，她會給你們答覆。”
這話一齣，帳中瞬間炸了鍋。
老首領頭一個跳起來，柺杖在地上頓了好幾下，花白的鬍鬚都在抖：“大汗！萬萬不可！你是草原上的大汗，怎麼能親自去敵軍的營地？萬一她翻臉，把你扣下了，我們草原幾十個部落群龍無首，不戰而敗！你這不是把命交到外人手裡嗎！”
旁邊幾個部落首領也跟著附和。有人說道，“凌雲女皇打了七八個國，手段多得很，誰知道她是不是設了個陷阱，等汗王跳下去。”
還有人說道，“大汗不能為了一個人的私事拿整個草原去賭。〞
呼延烈沒有打斷他們，等他們都吵夠了，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你們誰見過她本人？”
帳中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回答。
呼延烈掃了一圈面前這些面孔：“你們都沒見過她。你們只聽說過她的傳說——什麼妖女，什麼邪術，什麼迷惑君王。你們親眼見過嗎？我今天在河床中央見到了她本人。她沒有扣我，沒有威脅我，甚至沒有讓我做出任何讓步。她讓孤先回來紮營，安排好你們，再平心靜氣地去跟她去談。她要真想用強，河床中央那幾步路，她有的是機會。但沒有。你們讓我拿什麼理由去懷疑一個給我留了退路的人？”
帳中又安靜了。老首領的柺杖在地上頓了頓，嘴唇動了好幾下，終究沒有再說出反對的話。
右賢王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語氣平穩但堅定：“大汗，我陪你去。臣不懂什麼故人不故人，但臣信你的眼光。你說她可信，她便是可信的。”
左賢王一首沉默著坐在角落裡。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那張被風沙刻滿了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底翻湧的東西比誰都多。他想起呼延霆跪在帳前挨鞭子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可能真是誤會了自己的兒子。害他現在命懸一線。
他站起來，走到呼延烈面前，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大汗，我去。呼延霆那條命是她給的，那十萬將士的命也是她給的。我們草原上的漢子恩怨分明，就衝這一點，臣就該當面說聲感謝。”
呼延烈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扶起來，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後他掃了一圈帳中所有人，語氣忽然輕了幾分，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你們不用擔心。孤從來沒有看錯過人。她即是故人，也是孤這輩子見過最磊落的女人。今晚孤一個人走在最前面，不帶兵器，不穿鎧甲。你們三人跟在我身後就行。”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河床對面那片篝火點點的凌雲軍營地。夜風從河谷裡灌進來，吹得帳簾輕輕晃動。他心想，玉兒，你再等一等。我這邊都安排好了，馬上就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