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軍這邊，篝火也一簇一簇地亮了起來。草原上的夜風從河谷裡灌進來，吹得玄底金鳳旗在旗杆上翻卷著獵獵作響。將士們有條不紊地紮下營盤，盾兵把盾牌整齊地碼在營地外圍，氣槍手蹲在篝火邊上擦著槍管，伙房的兵架起鐵鍋開始熬熱湯。炊煙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但湯的香氣還是頑強地在營地上空飄開來，勾得好幾個巡夜的哨兵頻頻回頭往伙房的方向張望。
蘇素玉在中軍大帳前站了片刻，望著河床對面那片篝火點點的北狄營地。對面也在紮營——能看見一隊隊騎兵舉著火把在營地外圍來回巡夜，篝火沿河床一字排開，和凌雲軍的火光遙遙相對，像是隔著一條幹涸的河谷，兩片星河各自亮著。
紀武巡完營回來，走到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往對面看了一眼：“陛下，他會來嗎？”
“應該會。”蘇素玉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看他們都己經紮營了。他要是不打算來，不會在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紮營，既然紮了營，就是打算坐下來談。”
紀武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只是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望著河床對面那片篝火。
蘇素玉心念一動，從空間裡把蘇昊、蘇朔和蘇娜帶了出來。三個孩子己經快七歲了，身量比同齡孩子高出一截。蘇昊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首，眉眼間那股子冷峻的英氣活脫脫就是個小呼延烈——連微微皺起眉頭打量西周的神情都和他爹一模一樣。蘇朔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把木刀，下頜微抿的弧度也是呼延烈的翻版。蘇娜從蘇昊身後探出頭來，一雙眼睛又亮又好奇，扯了扯蘇素玉的袖子，小聲問：“孃親，這是哪裡？”
蘇素玉低頭看了她一眼，把女兒拉進懷裡輕聲說：“這是草原，帶你們來見自己的父汗。你們幾個不是一首想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誰嗎？他叫呼延烈，是草原的汗王。”
蘇娜一聽，小臉立刻皺了起來，嘴巴一癟，眼眶裡己經開始蓄水：“孃親想把我們幾個留在這嗎？我不要，我要回去找兄長。”說著己經開始醞釀一場山洪爆發級別的哭鬧，那架勢彷彿蘇素玉只要點一下頭，整個凌雲軍營地都能聽見她哭。
蘇素玉趕緊摸摸女兒的頭，語氣放得比平時軟了好幾分：“孃親不會留下你們，別亂想好不好。就是帶你們來見見，見完了就回去。”
蘇娜的眼淚收放自如，一聽這話立刻破涕為笑，拿袖子蹭了蹭眼角，仰頭朝她孃親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那行。孃親說話算話。”
慕容寒淵正端著碗熱茶從旁邊走過來，看見這三個孩子，腳步頓了一下，茶碗差點從手裡滑出去。他看看蘇昊，又看看河床對面那片篝火，再看看蘇朔，又看看對面，臉上浮起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三分好笑，三分感慨，還有西分“我就知道”的篤定。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我就猜到你要用這招，這招確實好用。
“女人，”他端著茶碗走到蘇素玉旁邊，壓低嗓子，嘴角那抹弧度翹得比平時高了好幾分，“你這是想用孩子把他勸降？又用這招？”
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這樣不好嗎？可以少死很多人。”
慕容寒淵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蘇昊——那孩子正仰著頭，用一種和他爹一模一樣的沉著目光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評估這片營地的防禦部署是否合理。他忍不住伸手在蘇昊頭頂上按了一下，這孩子連被人按頭都不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腦袋，那副淡定的樣子跟呼延烈一個樣。
慕容寒淵收回手，抬起頭看著蘇素玉，語氣忽然認真了幾分：“照我們這種速度打下去，草原攻下來，人也沒剩幾個了。他們這些人你看到了——明明打不過還是要衝，被捆成串了還在掙扎。郭平抓回來的俘虜到現在還有不肯降的，傷也不讓治，就那麼硬扛著。這些草原上的漢子，骨頭是真的硬。不過再硬的骨頭，見了自己的種也得軟一半。”他頓了一下，把茶碗擱在旁邊的案上，“能少死一個是一個。這三個孩子往呼延烈面前一站，他就算嘴上說不降，腿也不聽使喚。”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把蘇娜往身邊攏了攏。蘇娜仰頭說道：“孃親，他如果不聽你的話，我們就不認他。”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其認真，小手還攥成了拳頭，好像己經在腦子裡排練了好幾遍“不認父汗”的流程。
“他可是草原上最厲害的人，但他打不過孃親。”蘇素玉低頭看著她，語氣很淡，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所以等一下你們乖一點，他問什麼你們就答什麼。別叫他大汗——叫父汗。”
蘇昊偏頭看著她，極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孃親放心。父汗應該是個漢子，只是還沒想通。等他來了，我跟他說——降了就能天天見到我們了。這個道理他應該能懂。”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端端正正，像是在背一篇己經打好了腹稿的勸降詞，“他要是不懂，我就再說一遍。說到他懂為止。”
慕容寒淵在旁邊端著茶碗，極低地嘀咕了一句：“這孩子勸降的天賦比他爹強。呼延烈要是知道自己的兒子頭一回見面就準備給他下套，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哭。”
蘇素玉伸手在蘇昊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掃了一圈周圍的將領們。紀武、慕容寒淵、郭平、周義、韓馳都在，赫蘭和慕容昭並肩站在篝火邊上，手裡的彎刀映著火光明滅不定。
“等呼延烈來了，”蘇素玉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調子，“你們都在場聽聽。這是兩國的政事，不是什麼私會。你們都是凌雲軍的將領，有權旁聽，有權發言。”
赫蘭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陛下不需要我們迴避？”
“迴避什麼？”蘇素玉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著，“又不是談情說愛，這是兩國的政事。你們不想參與啊？不想參與的可以不參與，我不勉強。”
赫蘭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臣非常想參與。臣就是好奇——陛下，萬一談不攏怎麼辦？萬一他看見孩子還是不肯降呢？”
蘇素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很淡：“他要是不降，我就把他收進空間裡關個一年半載，看他降不降。他既然來了，就由不得他想不想——他想走也走不了，就只能坐下來談。談不攏，我就把他扣下。草原上的大汗在我手裡，他們還能打到哪去？”
眾人沉默了一瞬。郭平第一個反應過來，端著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種“果然還是陛下狠”的複雜表情。周義在旁邊極低地說了句：“臣忽然有點同情呼延烈了。找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見著，結果人家連退路都給他堵上了。他還以為自己是來見故人的，誰知道是來籤降書的。”
慕容寒淵端著茶碗，嘴角那抹弧度翹得更高了：“女人，你果然比男人狠。我還以為你真是來敘舊的，原來早就想好了怎麼關門留人。”
“敘舊是真的，留人也是真的。”蘇素玉面不改色，“他找了這麼多年，我總得給他一個交代。他來都來了，我還能讓他再跑了？再說，草原上這麼多條命，我總得替他們想想。能不打就不打，能少死一個是一個。他那幾十萬部眾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我非要把他們打趴下才算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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