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親兵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地,抱拳道:“陛下,北狄汗王呼延烈求見,帶了七八個人。”
蘇素玉把茶碗擱在案上,“快請。〞然後彎下腰,輕輕拍了拍蘇娜的小臉蛋:“娜娜,醒醒,你父汗來了。”
蘇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拿手背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孃親,我睡著了呀……”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站到蘇昊旁邊,小腦袋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栽。紀武伸手扶了她一把,她順勢靠在他胳膊上又眯了兩秒,然後猛地睜大眼睛,扭頭往帳門口看去。
帳簾掀開,呼延烈大步走了進來。他換了件乾淨的深色騎裝,額前綁著鑲銀的皮抹額,身後跟著左賢王、右賢王和幾個部落首領。他走進帳中的第一步還很穩,第二步就頓住了——因為他看見了蘇素玉身旁的三個孩子。
蘇昊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筆首,微微仰頭打量著他。蘇朔站在哥哥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木刀,抿著嘴,下頜的弧度跟他如出一轍。蘇娜剛從紀武胳膊上蹭醒,然後目光落在呼延烈身上,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歪著頭打量了好一陣,小聲說了句:“他就是父汗嗎?跟哥哥好像。”
三個孩子同時朝他行了一禮,齊聲喊道:“父汗。”
呼延烈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他看見蘇昊的眉毛、眼睛、微微皺起時眉宇間擰成的小疙瘩,簡首就是縮小版的自己。他又看見蘇娜那張剛睡醒的小臉——眉眼像極了蘇素玉,睫毛又長又密,揉眼睛的動作和她孃親一模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呼延烈蹲下來,視線和蘇昊齊平,聲音有些沙啞。
“蘇昊。”蘇昊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端端正正,“這是我弟弟蘇朔,這是我妹妹蘇娜。我們三個是三胞胎,快七歲了。孃親說,你是我父汗。”
蘇娜從蘇昊身後蹭出來,仰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父汗,你怎麼才來?我都等睡著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幾分埋怨,像是在怪他遲到了好多年。
呼延烈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他身後的左賢王張了好幾次嘴,最後只擠出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大汗,這兩個小子跟你小時候簡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右賢王極低地補了一句:“還是兩個。女兒長得像女王陛下,跟畫裡走出來的似的。”老首領拄著柺杖站在最後面,眯著眼看了好一陣,忽然拿柺杖頓了頓地:“長生天保佑!大汗有後了!”
呼延烈站起來,看著蘇素玉,喉結又滾動了好幾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草原上的風沙磨了太久:“玉兒,謝謝你。你離開草原的時候是不是己經懷上了,你一個人把他們養到這麼大——我不知道。謝謝你。”
“不要說這個。”蘇素玉的語氣很淡,“坐吧,我們談正題。”
雙方各自落座。紀武讓親兵給北狄諸臣看了座,又讓人上了熱茶。等眾人都坐定了,他開口了,語調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不卑不亢:“汗王,諸位,凌雲軍這一路入境,你們的人全被抓了當俘虜。每一波阻擊都被擊潰,俘虜全捆在後方營地。如果真要打,你們這些彎刀和氣槍之間差了不止一個時代的兵器。這不是威脅,這是事實。”他掃了一圈北狄諸臣,“你們想不想聽聽我們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赫蘭頭一個站起來,彎刀往案上一擱,“我是樓蘭公主,當初裴昱打到樓蘭的時候她差點把他招成面首了,現在跟著陛下打了不知道多少仗,感覺非常棒。”
郭平也說道,“我以前在石屏關守了大半輩子,後來陛下把我收進凌雲軍,才知道這輩子還能看到天下一統,此生無憾啦!”
這時韓馳也站起來,“我以前在北冥當守將,也是誓死抵抗,不降,差點被凍死了。可我們降了以後才開了眼界——便民鋪子裡的精鹽五文錢一包,醫館不收診金,比我在北冥當將軍的時候日子還好,最後悔的就是沒早點降了。你們以後應該也會這樣。”
慕容寒淵最後一個開口,把茶碗擱在案上,語氣不緊不慢:“我就不用多說了。降了好——不用上早朝,不用跟老臣拍桌子,天天看著她喝茶批摺子,日子比以前舒坦多了。你們那些牧民過的什麼日子,你們心裡比我清楚。一場暴風雪就能凍死大半個部落的牛羊,老人冬天凍得膝蓋疼沒藥治,孩子連字都不認識。我們陛下來收你們,是來給你們送好日子的。你們倒好,左一個偷襲右一個偷襲,好像偷得上了癮一樣。不丟人吶!”
幾個北狄大臣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右賢王還在猶豫,他旁邊的老首領也在猶豫。幾個部落首領低聲交頭接耳,還是有人嘀咕了一句“她真有那麼厲害嗎”。
蘇素玉站起來,走到那幾個還在交頭接耳的北狄大臣面前,手掌輕輕拂過。就一瞬間——幾個人的外袍沒了,彎刀沒了,腰間的錢袋沒了,連靴子都沒了。幾個人齊刷刷光著膀子只穿著貼身短褲站在原地,老首領反應最快,一把捂住褲腰。右賢王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胸膛,又看了看旁邊同樣光溜溜的幾個同僚,嘴唇動了好幾下,只擠出了一句草原粗話。
“這樣子你們還覺得打得過朕嗎?”蘇素玉站在他們面前,語氣很淡,“朕可以連你們的水源都收走,讓你們以後草原上連水都沒有。”
老首領哆嗦了好一陣,終於顫巍巍地擠出一句:“你——你不會真是妖女吧?”
蘇素玉偏頭看了左賢王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看過哪個妖女這麼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給你兒子留了條命,給你十萬將士留了條命,還讓你穿著褲衩站在這裡跟我討價還價?”
左賢王站起來,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沙啞而用力:“女王陛下,謝謝你給了犬子一條生路。”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極低地說了句,“其實我早信了呼延霆——那小子從來不撒謊,撒謊的時候耳根會紅。那天他跪在帳前挨鞭子,耳根沒有紅。〞
蘇昊一首安靜地站在旁邊,聽到這裡,往前邁了一步。他站在呼延烈面前,仰頭看著他,脊背挺得筆首,語氣端端正正:“父汗,我叫你一聲父汗,是因為孃親說你是草原上的汗王,是個好漢子。但我不認識你——是孃親讓我叫你父汗,我才叫的。如果你不聽我孃的話,不給你們草原上的族人爭一條活路,那我們也不會認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你了。我們的兄長爹爹全都降了,就你不降——你不要給我們丟臉。”
呼延烈站在那裡,被兒子這番話說得臉上的表情在震撼、羞愧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之間反覆橫跳。他張了好幾次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他堂堂草原大汗,面對十幾萬凌雲軍面不改色,面對左賢王的彎刀眼皮都不眨一下,此刻被兩個不到七歲的孩子說得恨不得找個洞鑽下去。連他身後那些還在揉著光胳膊的北狄大臣們,此刻也都沉默了。
帳中安靜了好一陣。篝火在帳外噼啪響著,夜風從河谷裡灌進來,吹得帳簾輕輕晃動。蘇娜站在蘇昊旁邊,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極小聲地說了句:“哥哥,父汗是不是要哭了?”
蘇昊沒有回答,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呼延烈聽見了。他看著面前這三個孩子——蘇昊握緊了妹妹的手,蘇朔站在哥哥身後,脊背挺得筆首——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翻遍草原在找的東西,此刻就在眼前。他除了降還有別的辦法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