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輕輕嘆了口氣，偏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這群陪他在草原上征戰了大半輩子的老部下。老首領正哆嗦著嘴唇，右賢王低頭盯著自己光溜溜的胸膛，左賢王挺首了腰板但手指在刀柄上攥得發白——這副景象，他實在看不下去了。
“玉兒，先把衣服還給他們吧。”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懇切，“這個樣子也不好看。他們一把年紀了，臉都丟光了，還怎麼坐下來談？”
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幾個正努力用胳膊遮住要害的老臣，彎了下嘴角，手掌輕輕一揮。幾個大臣的外袍、彎刀、靴子、錢袋全都齊刷刷地回到了原位。幾個老臣手忙腳亂地把袍子往身上套，老首領套了好幾次才把袖子穿對，右賢王繫腰帶的時候手指還在抖，等眾人都穿戴整齊了，呼延烈才轉向蘇素玉，重新開口，語氣認真而鄭重：“玉兒，我們坐下來好好談。”
蘇素玉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回主位坐下。紀武讓親兵給北狄諸臣重新看了座，又讓人續了熱茶。等眾人都坐定了，蘇素玉把茶碗擱在案上，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調子。
“朕的條件很簡單。北狄歸凌雲，草原上的牧民照樣放牧，草場照常使用，牛羊一頭不少。便民鋪子也會開到草原上來，學堂不收束脩，醫館不收診金。你們各部首領依然管著各自的部落，但政務要按凌雲國的章程來。你們願意留下，朕給你們封爵；你們想繼續管草原，朕讓你們管。但有一條——從今往後，草原上不許再有汗王。只有一個名字：凌雲國人。”
她頓了一下，掃了一圈北狄諸臣，語氣忽然放緩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實在。
“還有一件事。草原上的冬天太冷了，朕一路走過來，看見你們牧民住的帳篷，風雪一大就透風，老人和孩子凍得整宿睡不著。朕可以在北瀾城附近劃一塊地——就像當年安置北厲百姓一樣，願意遷過去的老人和孩子可以住進有火炕的房子，冬天不用再裹著皮袍縮在帳篷裡發抖。學堂和醫館就在旁邊，孩子唸書不用跑遠路，老人看病不用硬扛。想留在草原上陪自家男人的婦人可以留下，想讓家裡老小過安穩日子的，隨時可以遷過去。”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著右賢王：“你們草原上的奶皮子、風乾肉、羊毛氈，都是好東西。但以前你們要賣，得過好幾道關卡，價錢被壓得死死的，換點鹽巴和鐵器還得偷偷摸摸找商隊。以後不用了——都是凌雲國的土地，商隊從草原到北瀾城一路暢通，你們的奶皮子能賣到靖州，你們的羊毛氈能賣到長安。你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去邊境上搶糧食、搶鐵器——通關文書作廢了，想買什麼光明正大去買。”
右賢王沉默著，但蘇素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在認真思考時的小動作。她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消化，放下茶碗，語氣忽然沉了幾分。
“你們草原上為什麼一到冬天就騷擾邊境？因為冷，因為餓，因為牛羊凍死了沒東西吃，因為不搶就活不下去。朕不是不知道。你們以為朕是來搶你們的地盤？說實話，收你們草原簡首就是虧本買賣。你們除了草還有什麼？朕的凌雲國夠大了，天山腳下的草場比你們這兒的還肥，北厲的牧場比你們這兒的還大。朕圖你們什麼？朕來收你們，不是因為你們有什麼好東西——是因為你們是唯一一個還在凌雲國門外的。不收你們，年年邊境不寧，你們的騎兵隔三差五跑過來搶糧搶鐵，朕還得派兵去守。與其這樣，不如把你們也收進來，大家過一樣的日子。說白了，朕就是來做虧本買賣的。草原貧瘠，物產匱乏，除了草什麼都沒有。朕收了你們，還得給你們開便民鋪子、辦學堂、建醫館、劃安置地——哪樣不花錢？但不收不行。天下統一就差這一塊了，總不能因為你們窮，朕就不要了。”
老首領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起來，眯著眼看了蘇素玉好一陣，然後嘆了口氣。他沒有用官話，而是換了一種草原上部落之間流傳了很久的古老方言，語速很快，調子低沉，帳中大多數人都聽不懂，但左賢王和右賢王的臉色同時變了。老首領說的是：可汗，我們確實打不過。她可以不費一兵一卒讓我們光著身子在草原上等死，她沒有。她開的條件是讓我們活，讓我們活得好。降了吧，不丟人。
他說完轉過身，朝蘇素玉彎下腰，用生硬的凌雲官話一字一頓地說：“女王陛下，老臣替草原上的老弱婦孺謝謝你。”
左賢王站起來，走到呼延烈面前，彎腰行了一禮。他沒有用方言，而是用帶著濃重草原口音的凌雲官話，一字一頓地說：“大汗，老臣同意。她說收我們是虧本買賣——老臣聽著難受，但這是實話。草原上冬天凍死人，夏天旱死牲口。我們除了打仗還會什麼？她把我們的衣服收了又還回來，老臣就明白了。她要真想滅我們，我們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他偏頭看了一眼老首領，喉結滾動了一下，“大汗，降了吧。為了那些還在北邊凍土帶上熬冬的老人和孩子。”
右賢王也站了起來，單膝跪地，抱拳行禮。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簡短地說了句：“大汗，臣聽你的。”
呼延烈看著他，伸手把他扶起來，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後他轉向蘇素玉，臉上的表情在沉默中變了好幾變，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玉兒，草原歸凌雲，一切政務按凌雲國的章程辦——我沒有異議。但我有一個條件：我希望能跟在你身邊。我找了這麼多年，還有三個孩子——我想補回來。”
蘇素玉看著他：“那你的后妃怎麼辦？朕可不接受你的后妃。”
呼延烈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裡沒有猶豫，沒有閃躲：“我沒有後妃。從你走後，我把之前的側妃全送回了各自的部落。你不信可以問左賢王——他為了這事罵了我好幾年。”
左賢王在旁邊極低地咳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在尷尬和無奈之間反覆橫跳：“大汗，老臣確實說過這話，但你也不用在女王陛下面前翻出來。”滿帳的人都笑了。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站起來走到呼延烈面前，抬頭看著他。呼延烈垂眸與她對視，篝火映在他瞳孔深處，像兩顆被點燃的星子。
“行。”她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帳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草原歸凌雲，你歸朕。明天一早，你回去安排交接。以後你就是凌雲國的人了——不是大汗，是朕的男人，是這三個孩子的父親。”
呼延烈低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好。”然後他蹲下來，視線和蘇娜齊平。蘇娜從蘇昊身後探出頭來，朝他眨了眨眼睛，極小聲地說了句：“父汗，那你以後是跟我們一起生活嗎？”
“對！一起生活。”呼延烈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了很多年終於被搬開了的溫柔，“以後爹爹天天陪你們。教你騎馬，給你編花環，晚上給你們講草原上故事，好不好！”
蘇娜歪著頭想了想，然後伸出小拇指：“好，拉鉤。”呼延烈認真地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鉤。蘇娜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跑回蘇昊旁邊，仰頭對她哥說了一句：“爹爹拉鉤了，應該不會騙人。”蘇昊極淡地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話。蘇朔在旁邊極低地說了句：“看他表現。”三個字，言簡意賅，跟他爹年輕時一模一樣。
篝火在帳外噼啪響著，夜風從河谷裡灌進來，吹得帳簾輕輕晃動。蘇素玉端著茶碗，看著面前這群人——呼延烈正蹲在地上跟蘇娜拉鉤，左賢王還在揉膝蓋，右賢王和幾個部落首領還在繫腰帶，老首領拄著柺杖正拿袖子偷偷蹭眼角。她彎了下嘴角，心想，這一趟草原，沒白來。虧本就虧本吧，反正也不是頭一回做虧本買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