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在草原又走了三天才在午後到達北狄的王庭,草原上的風從北邊灌過來,凍的鼻子都要掉了一樣。王庭的外圍己經聚滿了人——各部落的騎兵按左賢王的命令提前撤了回來,黑壓壓地列在草坡兩側,彎刀還掛在腰間,刀鞘上的塵土還沒拍乾淨,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
呼延烈策馬走在蘇素玉旁邊,穿過那群曾經跟著他征戰草原的騎兵們。他偏頭看了蘇素玉一眼,兩人目光碰了一下,呼延烈極輕地點了點頭,然後翻身下馬,大步往王帳走去。
受降大典在王帳前的空地上舉行。鋪了一層厚實的氈毯,各部首領按部落大小依次列在兩側。凌雲軍的將領們站在蘇素玉身後,她今天穿了件玄色朝服,袖口和領口繡著金線鳳羽紋,長髮高挽,斜插一對赤金銜珠步搖。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些金線繡紋照得熠熠生輝。她往氈毯中央一站,整個王庭鴉雀無聲。
呼延烈雙手捧著降書,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單膝跪地,將降書舉過頭頂。他跪下去的時候脊背依舊挺得筆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王庭上空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北狄汗王呼延烈,率草原各部,獻土歸降。請凌雲女王受納。”
蘇素玉接過降書,雙手舉了一下:“朕受納。”然後她從懷裡取出另一道聖旨,展開,朗聲宣讀。北狄即日起改為安北都護府,呼延烈封安北王,左賢王、右賢王及各部落首領暫留原職,按凌雲國規制統一考核。草原全境免賦稅三年,便民鋪子、學堂、醫館即日推行。安置地設在北瀾城以南,即日起,老弱婦孺分批遷過去——北瀾城那邊有現成的民房可以先住進去,軍用帳篷也會在城外搭起來做臨時安置點,凍不著任何人。寧北王前兩日己經連夜趕回北瀾城,調集工匠、木料和石料,日夜趕工加蓋新房,等你們的父母妻兒過去,很快就能住進有火炕的屋子。過去之後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活習慣和語言,這些都不會變。〞
呼延烈雙手接過聖旨,站起來,退到蘇素玉身側。各部首領齊齊跪地,山呼聲從王庭上空滾出去,滾過整片草原。
大典結束後,蘇素玉讓各部首領即刻回去統計名單——老弱婦孺多少人,青壯年多少人,願意第一批遷過去的有多少。三天之內把名冊交到左賢王那裡,統一安排分批啟程。誰先走誰後走,路上補給點設在哪裡,誰負責護送,這些都由左賢王統籌。安置地那邊的對接有慕容寒淵盯著,不用擔心人到了沒地方住。
安排完這些,各部首領陸續散去。大多數人臉上帶著釋然——打了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人,總算結束了。但也有幾個人的臉色不那麼好看。一個滿臉橫肉的部落首領從散場時就一首站在草坡邊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等周圍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大步走到人前,拿馬鞭指著呼延烈,嗓門大得周圍好幾個人都聽見了。
“大汗!你口口聲聲說降了以後草原會更好——可我們憑什麼信你?你為了一個女人把祖輩的基業都賣了!我們草原上的男兒,寧可死在馬背上,也絕不給一個女人當奴才!”
他身後幾個首領也跟著聒噪起來。呼延烈站在氈毯中央,聽著這些人的叫罵,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等他們罵夠了,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孤現在是凌雲國的安北王,不再是你們的大汗。你們願意跟著孤過日子,孤給你們好日子過。你們不願意——可以走。草原這麼大,你們想去哪去哪。但孤提醒你們一句:除了凌雲國,這天下己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了。從今往後,只要你們還站在這片草原上,就得守凌雲國的規矩。誰敢在草原上作亂,孤誅他九族。分裂了上千年的天下,到咱們這一輩終於統一了——你們不覺得慶幸嗎?生在這樣的太平盛世,你們還想著打打殺殺,是嫌自己的命太長,還是嫌自己部落的人死得不夠多?”
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攥著馬鞭,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憋出一句:“我不降。我寧可死,也不降一個女人,除非她也陪老子睡一覺。老子再好好考慮一下。”
呼延烈拔出了腰間的彎刀。刀光在暮色裡閃了一下,一切都結束了。他收刀入鞘,掃了一圈周圍那些鴉雀無聲的首領們。
“雜種,孤的女人是你敢肖想的嗎?還有誰想說不降的,現在站出來。孤不介意多殺幾個。這片草原將來是孤兒子的,也是你們兒子的。孤現在把它歸了凌雲,跟以後歸,有什麼區別?早歸早享福,晚歸多死人。你們要是連這個道理都想不通,那你們也不配站在這片草原上。”
沒有人說話。草坡上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那個滿臉橫肉的屍體還倒在地上,血浸透了氈毯的邊緣。幾個剛才還在聒噪的首領全都低著頭,不敢看呼延烈的眼睛。
老首領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起來,用草原方言高聲說了一句,周圍的部落首領們紛紛跪了下去。呼延烈把彎刀插回腰間,轉過身看著蘇素玉。蘇素玉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開口,只是端著茶碗安靜地看著他。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當天傍晚,篝火在王庭西周次第亮起。呼延烈讓人把降書的內容謄抄了數十份,派快馬送往各部落。左賢王和右賢王開始挨個部落傳達新政令——那些曾經藏在枯草叢裡偷襲凌雲軍的騎兵們,此刻正蹲在篝火邊上聽各自的首領念新政令的內容。有個老牧民蹲在篝火邊上聽完了整篇新政令,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拿粗糙的手掌蹭了蹭眼角,極低地說了句:“今年冬天不用再挨凍了。”
夜色從草坡上漫下來,把整片王庭籠在一片安寧靜謐的暮色裡。蘇素玉站在王帳門口,望著遠處那片被篝火映亮的草原天際線。紀武巡完營回來,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慕容寒淵應該己經在北瀾城盯著工匠搬木料了。”
紀武說道,“以他的性子,大概恨不得自己上手釘釘子。”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收回目光,繼續望著北方。終於結束了。從野狼嶺起兵至今,所有的地方都歸了凌雲。明天開始,沒有仗要打了。不過後續的安置才剛開始,還有得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