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會的第二天一早,蘇素玉從王帳裡出來的時候,兩條腿痠得像是剛爬完一整座龍嶺,走路的姿勢怎麼調整都覺得彆扭。她在心裡把呼延烈罵了好幾遍——這人是真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虧他還理首氣壯地說等了七年,攢了七年的力氣全使在一個晚上,誰受得了。她灌了好幾口靈泉水,又在帳門口站了好一陣,努力把步子調整得正常一些,才繼續往前走。好在靈泉水向來管用,灌完之後腿根的酸脹感褪去了大半,只是走路的姿勢還殘留著幾分微妙的僵硬,像是剛騎了一整天馬。
剛拐過帳篷的轉角,迎面就碰上了紀武。他換了件深灰便袍,腰間掛著佩刀,手裡拿著剛核對完的回程路線圖。他看見她從王帳裡出來,目光在她走路的姿勢上停了一瞬,嘴角便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輕,輕得像是草原上的風拂過草尖,但蘇素玉認識他這麼久,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人平時在軍營裡嚴肅得像塊石頭,每次看她走路不對勁的時候就格外有觀察力。
“陛下。”他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調子,但眼底那絲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蘇素玉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戳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你這個呆子,昨天是不是又躲起來了?說好早去早回的,結果一去就是一整夜。呼延霆拉著你不放是沒錯,但你想走誰還能攔得住你?我看你就是故意躲的。”
紀武嘴角那絲笑意又深了幾分,語氣依舊是那副沉穩的調子,但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也不木訥:“呼延霆悶了好幾天,好不容易逮著個能聊天的人,臣就多留了一會兒。再說了,臣想著呼延烈等了這麼多年才見到陛下,你們應該好好待一待。臣在那裡,反而礙事。”
蘇素玉看著他,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我就知道你這個呆子就是這麼想的。每次都是這樣——不該出現的時候絕不出現,該出現的時候也未必出現,全看你覺得朕需不需要你。你倒是挺有主意的。”
紀武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回答:“陛下需要誰,臣就讓誰在陛下身邊。呼延烈等了七年,臣才等了幾天,不急。”
蘇素玉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掌心在他微涼的皮膚上停了一瞬。這人平時悶聲不響的,偶爾來這麼一句,倒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她把他的路線圖抽過來看了一眼,“走吧,去吃早飯。”
兩人並肩往營地中央走去。清晨的草原上瀰漫著一股炭火和烤羊的焦香,幾個早起的牧民正蹲在灰燼邊上撥弄著餘火,準備生火熬早茶。遠處的草坡上,羊群己經開始慢悠悠地啃草,牧羊犬追著幾隻離群的小羊跑圈,吠聲在晨風裡傳出去老遠。蘇素玉深深吸了口氣——這草原上的空氣確實比中原好,可惜馬上就要走了。
走了一段路,紀武開口了,語氣平穩而篤定:“陛下,我們什麼時候啟程回凌雲國?”
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彎了下嘴角:“就這兩天吧,你安排一下。回凌雲國,回我們自己的地方。哪都不去了。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也該回家了。”
話音剛落,呼延烈從王帳那邊大步走了過來。他換了件深色騎裝,額前綁著鑲銀的皮抹額,整個人精神得很,像一頭剛飽餐了一頓的獵豹,饜足而愜意。他走到蘇素玉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紀武,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篤定:“玉兒,我也跟你們一起走。”
蘇素玉偏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行。草原才剛剛安定下來,安置地的房子還在蓋,牧民還沒遷完,各部落的首領還在磨合。你這甩手一走,萬一草原上哪個部落趁機想造反,誰來鎮場子?我費了這麼多精力才收服下來的,你可別給我弄丟了。”
呼延烈站在原地,好一陣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得對。他是草原上唯一能鎮住所有部落的人,他走了,那些剛剛放下彎刀的騎兵們說不定又會重新拿起刀。他看著蘇素玉,過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帶著幾分不甘心又帶著幾分試探:“那孩子可以留下來嗎?蘇娜昨天還說要我教她騎馬,蘇昊蘇朔的刀法我也還沒檢查——”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幻想:“你做正事還帶著孩子呀?他們不會留下的。你以為他們跟草原上的感情有多深?他們從小在凌雲國長大,那裡有他們的兄弟姐妹,有他們的玩伴,有他們熟悉的一切。而且你也不會帶孩子,他們留下來,你是能給他們做飯還是能給他們扎辮子?”
呼延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一樣都不會。蘇娜的辮子每天早上都是蘇玥幫著扎的,他只會編馬鬃,不會編頭髮。他沉默了好一陣,臉上的表情在挫敗和認命之間反覆橫跳,最後只擠出了一句:“扎辮子我可以學。”
蘇素玉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堂堂草原大汗,彎刀能劈開盾牌,烈馬能徒手馴服,現在站在她面前說他要學扎辮子。她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你先把草原上的事理順了再學扎辮子。等你把這邊的爛攤子都收拾好了——部落統編、安置交接、氣槍換裝、學堂教官話,哪一樣不要你盯著?還有跟慕容寒淵那邊的安置交接,你們自己對接就行,都是一家人,不用什麼事都等我點頭。呼延霆傷好了就留在草原上幫你,左賢王和右賢王都在,新老搭配,辦事也穩妥。等這邊都安頓好了,你就去凌雲國找我。反正現在天下太平了,我又不會再跑了。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到時候你想學扎辮子,我親自教你。”
呼延烈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點了點頭:“那也行。確實也是,我現在走確實不妥——安置地那邊還沒有交接,各部落的騎隊還沒有打散重整,學堂的先生還沒到位。這些事都等著我拍板,我走了沒人鎮得住。”他說完看著蘇素玉,眼底的那絲不捨還在,但語氣己經恢復了沉穩,“等這邊都理順了,我就去找你。”
蘇素玉彎了下嘴角,“好,我等你!”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呼延烈一眼,他站在原地,晨光從草坡上漫下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裡。她彎了下嘴角,心想這個人,等了這麼多年,還得再等一陣子。不過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他等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