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把臉埋在枕頭裡，心裡盤算著要怎麼跟銀曜談判——讓他答應以後出來之前至少先咳嗽一聲，或者敲個什麼東西也行——就聽見銀曜開口了。不是方才那種淡淡的、帶著幾分嫌棄的調侃語氣，而是忽然沉了下來，像是換了個人。
“不跟你說笑了，我有正事跟你說。”
蘇素玉從枕頭上偏過頭，瞥了他一眼。他還站在榻邊，負手而立，銀藍色的長髮在燭火中泛著幽冷的光，臉上的表情收斂了方才那絲極淡的促狹，換上了一副端肅的神色。
“你幹嘛？突然這麼嚴肅。”蘇素玉坐起來，把被子往身上攏了攏。
銀曜偏頭看了她一眼，豎瞳在燭火中微微眯起。“本座在空間裡感應到了——這江底有蛟氣。不是殘存的氣息，是活的。而且不止一條。”
蘇素玉愣了一下，腦子裡那點睏意消散了大半。“蛟？你是說，這松江底下有蛟？”
“對。蛟丹對本座的修為恢復大有助益。若能煉化，可以補回本座部分修為。所以得下去一趟。”
蘇素玉把這番話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忽然閃過一些畫面——暴雨如注，松江上兩條一黑一白的水柱在天地間緩緩移動，堤壩被衝得七零八落，慕容寒淵他們帶著人在泥水裡救人的場景。她脫口而出：“怪不得上次我路過這裡的時候突然下那麼大的暴雨，堤壩都沖垮了，淹沒了好些村莊，原來是因為這江底有蛟？”
“蛟性喜水，興風作浪是它們的本性。本座雖未親見，但你說的那場大水，多半與它們有關。”
蘇素玉索性把被子推到一邊，盤腿坐在榻上，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問道：“等一下——蛟？那不就是你的同族嗎？你是冰蛟，它們也是蛟，算起來你們還是親戚。”
銀曜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把御廚和路邊攤販歸為一類的門外漢。“同族？本座與它們，天差地別。”
“有什麼區別？不都是蛟嗎？都有尾巴，都會攪水。”蘇素玉歪著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你之前現原形的時候，也是長長一條，鱗片銀藍銀藍的，跟它們也差不了太多嘛。”
銀曜的豎瞳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不悅，但更多的是被冒犯之後的不屑。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跟一個凡人說清楚這件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矜貴。
“凡蛟不過是得了機緣、吸了天地靈氣修成形的野物。它們從一條水蛇、一條鯉魚開始，花上數百年甚至上千年，一點一點修煉，渡過天劫才能化成蛟形。化蛟之後還得繼續修煉，再渡一次天劫，才有可能化龍。萬里無一。絕大多數凡蛟一輩子就是條蛟，成龍？做夢。”
他頓了頓，微微抬起下頜，那雙冰藍色的豎瞳裡浮現出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驕傲。“本座不同。本座是冰蛟——天生地養，從萬載玄冰中首接孕育而生。不需要修煉，不需要渡劫，破冰而出便是靈體，生來便有人形。冰蛟一族，數萬年才出一條。本座的銀晶宮便是冰蛟王族的祖地，在極北之淵的萬丈冰層之下。你拿它們跟本座比，就好比拿山雞跟鳳凰比——都是長羽毛的，能一樣嗎？”
蘇素玉聽得一愣一愣的，過了好一陣才憋出一句：“那你也能化龍嗎？”
銀曜沉默了一瞬，豎瞳裡的光芒微微暗了幾分。“不能。冰蛟永遠化不了龍。這是冰蛟一族的天命——我們的血脈裡就沒有‘化龍’這條路。凡蛟修煉的盡頭是龍，冰蛟的盡頭——”他頓了頓，“是神獸。收集天材地寶，淬鍊自身，從靈獸到聖獸，再到神獸。每一步都難如登天。本座的冰魄龍珠便是冰蛟一族歷代傳承的聖物，可惜數千年前被人趁虛而入，剝離了靈脈。若是龍珠還在，本座早就是聖獸巔峰了，何至於被幾條凡蛟的氣息勾得親自下水。”
他偏頭看了蘇素玉一眼，豎瞳裡重新浮起那絲熟悉的冷淡。“不過就算沒有龍珠，區區兩條凡蛟，在本座面前也不過是土雞瓦狗。凡蛟見了冰蛟，就如野狗見了猛虎——血脈壓制，刻在骨頭裡的恐懼。它們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本座說收它們，便收了它們。不是什麼難事。”
蘇素玉把這番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慢慢點了點頭。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往前湊了湊，眼睛亮得像是己經看見了滿地的金銀財寶：“那它們住在江底什麼地方？是不是也有宮殿？是不是像龍宮那樣，有琉璃瓦、珊瑚柱、夜明珠照得跟白天似的？”
銀曜微微偏頭。“蛟族雖不及真龍，但也喜好築巢。它們應該有自己棲息的地方——要不是歇在江底的石洞，或是自己用礁石壘成的巢穴。至於有沒有琉璃瓦——本座也沒下去看過。”
“那裡面應該有很多寶貝吧？”蘇素玉的語氣活像一個正在打聽隔壁村首富家地窖裡藏了多少銀子的土匪頭子，“什麼東珠啊、珊瑚啊、沉在水底幾百年的古玩啊——我可以全收走。”
銀曜垂眸看著她，豎瞳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這女人——滿腦子都是寶貝。”
“這不叫滿腦子寶貝，這叫合理推測。”蘇素玉面不改色，“你想啊，這兩條蛟在松江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翻過多少船、捲過多少貨，好東西肯定攢了不少。你把它們收了，它們的寶貝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拿出來用。正好朝廷要搞科舉、修水利、開作坊，處處都要花錢。天上掉下來的經費，不要白不要嘛！”
“你想多了。蛟族確實會收藏一些東西，但大多是凡物——沉船裡的金銀器皿、落水的玉器古玩，偶爾有幾顆品相不錯的東珠。不是什麼驚天寶藏。你若是抱著去搬金山銀山的念頭，還是趁早打消為好。”
“有就行！我不挑。”蘇素玉拍了拍手，“你把我帶上。等到了水底，你去收拾那兩條蛟，我去收東西。分工合作，效率最高。”
銀曜微微挑眉。“你倒是會安排。”
“那當然。不過——”蘇素玉忽然想起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銀曜，表情難得地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水裡不能呼吸。我是凡人，下去就淹死了。你有沒有什麼辦法？比如那種一個小氣泡一樣的結界，把我罩在裡面，我就能在水底自由走動、自由喘氣？就像——就像話本子裡畫的那種，一個人裹在氣泡裡，在水底飄來飄去，還能伸手摸魚。”
銀曜看了她一眼，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區區避水之術，舉手之勞。本座給你一道冰蛟結界，罩在你周身，江水不侵，呼吸自如。你可以在水底隨意走動，跟在岸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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