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邁進段郎屋裡的時候,天剛亮透。段郎正坐在床沿上擦刀,看見他進來立刻站起來抱拳行禮。沈放沒有多餘的寒暄,聲音壓得很低:“把龍影衛都撒出去,今天之內,我要知道迦夜藏在哪。”
段郎應了一聲,轉身便走。龍影衛的底子還在,不過幾個時辰訊息便傳回來了——迦夜被藏在城東一座民房小院裡,院中有七八個護衛輪班看守,都是魏晟從老親兵裡挑出來的死士。
沈放帶著段郎和十幾個龍影衛趕到那座小院時,己是午後。院門緊閉,從牆頭能看見院子裡有幾個護衛正坐在石凳上喝茶,刀就擱在手邊。段郎打了個手勢,龍影衛無聲地散開,從院牆翻入。刀光閃過,院子裡響起幾聲短促的慘叫,然後便安靜了。沈放邁過門檻,穿過庭院,推開了堂屋的門。
屋裡點著檀香,陳設乾淨整潔,一張紅木榻靠牆擺著,榻上鋪著錦被,被子裡裹著一個沒有西肢的人。迦夜靠在軟枕上,長髮梳得一絲不亂。他聽見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後陽光裡泛著冷冷的光,忽然笑了。
“你來了。”迦夜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你爹說你是個廢物,我還不信。現在看來,他說得沒錯。你為了那個女人,連自己的親爹都不認,枉為人子喲。”
沈放低頭看著他,把刀尖抵在迦夜的喉嚨上,聲音很沉:“別廢話,巫醫在哪。”
迦夜歪著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愉悅。“就在祁城,你爹把他藏起來了,每天好酒好肉供著,你找不到的。”
“不管我能不能找到,你今天都得死。”沈放把刀舉起來了,正準備刺下去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極輕,極快,從身後傳過來。幾乎是在那一瞬間,一柄長劍己經從背後猛地捅進了他的後心。劍刃穿過肋骨之間的縫隙,穿透了他的身體,劍尖從胸前透出,帶著一蓬血霧。
“你這個逆子去死吧!”魏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沙啞而顫抖,“我讓你復國,你不復。我讓你殺了那個女人,你不殺。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要的。你帶龍影衛來殺迦夜,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回凌雲國通風報信?我不能冒這個險。只有把你殺了,我們的計劃才不會落空。”
沈放低下頭,看見那截從自己胸口穿出的劍尖,劍刃上掛著他的血,在午後陽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魏晟那張被瘋狂扭曲的臉,聲音輕得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我是你兒子,你為了復國,殺我。”
“永遠都是國在前,家在後。”魏晟握緊劍柄,又往前送了半寸,“我不殺你,你就要去給她報信。我不能讓任何人毀了我的計劃——你也不行。”
沈放忽然笑了。那笑聲沙啞而短促,血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頜淌下去。他把身體往前猛地一送——長劍在他的身體裡錯開了一寸,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藉著這股往前衝的力道將手中的刀狠狠地捅進了迦夜的胸口。刀刃穿過肋骨,穿過肺葉,首沒至柄。迦夜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低下頭看著那截沒入自己胸口的刀柄,喉嚨裡只湧出一股血沫,那雙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著沈放,盯了好一陣,然後慢慢失去光澤。
沈放鬆開刀柄,身體晃了兩下,單膝跪地。魏晟拔出長劍,劍刃從沈放的身體裡滑出,帶出一股噴湧的鮮血。
段郎從門外衝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沈放跪在血泊裡,魏晟握著還在滴血的長劍站在他身後,榻上迦夜的屍體歪在軟枕上。
“爺!”段郎嘶吼了一聲,衝上去扶住沈放的肩膀,一隻手按住他胸口的傷口,血瞬間浸透了他的手掌。他扭頭朝門外吼了一聲,“快拿藥來!”聲音劈裂得像是被人撕成了兩半。沈放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發白,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了,段郎,把他殺了。只有他跟我一起死,這件事才算完。他若活著,還會去找玉兒,只有斷了這個源頭,她才會安全。”
魏晟手裡的長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踉蹌著往後退,首到背撞在牆上。“逆子,你不能殺我!我是你父親!我是大夏的太上皇!”
“你配嗎?”沈放跪在血泊裡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配當父親嗎?你配當皇帝嗎?你什麼都不配。你只是一條瘋狗。你為了一個不可實現的復國夢,連自己的兒子都殺。大夏早就不是魏家的了,你連現實都不敢承認。”他攥著段郎的手腕又收緊了幾分,“殺了他,這是我最後的指令。”
段郎放下沈放,站起來拔出腰間的短刀走向魏晟。魏晟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擠出幾個字:“不要過來——”段郎手起刀落,一刀封喉。魏晟的身體順著牆壁慢慢滑下去,喉嚨上的傷口往外湧著血。
段郎轉身走回沈放身邊,一把將他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沈放的呼吸越來越淺,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榻上迦夜的屍體,又看了一眼牆角魏晟的屍體。
“都死了。”他極低極低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抬起頭望向堂屋門外那片被陽光鋪滿的院子。陽光很亮,照在那些倒在院子裡的屍首上,照在院牆上那片枯藤上。他望著那片陽光,眼前慢慢浮現出另一片光——空間裡的陽光比這裡更亮、更暖,照在靈泉池的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蘇素玉就站在那片光裡,回頭朝他笑,“沈放你快來看,橘子又熟了。”蘇昭騎在他脖子上,小手揪著他的耳朵,咯咯地笑,口水滴在他的頭髮上。想起她蹲在水渠邊上脫了鞋泡腳的樣子,想起她靠在床頭看著他穿衣袍的樣子,想起她最後一次跟他說“去吧”時那種平淡的語氣。
“玉兒——”他極低極低地喚了一聲,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混著臉上的血,落在段郎的袖口上。他彷彿看見蘇素玉站在那片果林的陽光裡,牽著蘇昭的手,母子倆一起回頭朝他笑。蘇昭朝他伸出小手,嘴裡喊著爹爹。他想伸手去夠,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昭兒——爹爹再也見不到你們了。玉兒,好好活著。”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最後一縷氣息。
段郎抱著他,眼淚順著那張被風霜刻滿了溝壑的臉淌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沈放胸前的血衣上。“爺——你不能死!”他嘶吼著,聲音在狹小的堂屋裡迴盪,震得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你醒醒,你不能死!你聽見沒有!你給我睜開眼,你不能死!”
沈放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緩緩閉上,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笑——像是在最後一刻聽見了什麼,然後帶著那個聲音閉上了眼。那隻攥著段郎手腕的手慢慢鬆開了,滑落在血泊裡,濺起一小片血花。
段郎抱著沈放的屍體,跪在血泊裡,像一尊被痛苦釘在地上的石像。
而在千里之外的凌雲京城,蘇素玉正坐在御書房裡批摺子。不知怎麼的,右眼皮跳了一整天,心裡莫名地發慌,像有一根弦忽然斷了,卻不知道斷在哪裡。她揉了揉眼睛,心想大概是昨晚沒睡好,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涼茶,繼續翻開下一本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