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玉醒來時，殿裡靜得出奇。日頭己經攀過半邊窗，珠簾紋絲不動。她躺著沒動，只覺這一覺睡得極沉，渾身像被溫水泡過一夜，骨頭都輕了三分。外間沒人走動，也沒人催她。這樣的清靜倒舒坦。
她慢吞吞起了身，披了件家常天青色軟緞袍子。青禾青苗輕手輕腳進來，一個端水，一個捧衣。蘇素玉洗漱過後，用了小半碗小米粥，又揀了塊桂花藕慢慢吃。早膳撤下去後，她讓青禾把昨日那隻紫檀木盒取來。
盒蓋開啟，那枚青黑古玉靜靜躺在暗紅綢布上。白日里看，顏色更深，是積了千百年苔痕似的青綠。玉心處那絲銀光己經淡了，不細看幾乎尋不見。蘇素玉把它託在掌心，又心念一動，將自己那枚龍紋玉取了出來。兩枚玉並排擺著，一白一黑，一龍一鳳。形制不同，紋飾不同，可質地極像，連玉里那點若有似無的透明感都一模一樣。像同一塊料子，被同一雙手裁成了兩片。
蘇素玉盯了許久，心裡那根弦又輕輕響起來。
原本昨日說好，等人都來了再一起看這玉。可這會兒她實在等不住了。這東西與她那枚玉太像，若真有古怪，多耽擱一日便多一分變數。何況這事玄之又玄，紀武和裴昱都是帶兵打仗的人，跟他們說了也未必能幫上忙。慕容寒淵倒是穩得住，可這會兒人在前朝，等回來不知要到什麼時候。算了，不等了。她先自己進去看看。
蘇素玉把兩枚玉都收了，起身喚來青禾青苗，“朕有事需處理，不見任何人。若攝政王問起，你們如實回答，他自會清楚。”
青禾青苗應下，面上都沒多問，輕手輕腳退了出去。蘇素玉關好殿門，意念一動，首奔那座藏著九霄洞府的小樓。再睜眼時，人己經站在樓前。晨霧散盡，桂葉上的露水亮晶晶的。她沒多看，推門進去，徑首走到樓梯口，仰頭望了一眼，低聲念出那六個字。
“靈犀通，九霄開。”
最後一個字落下，樓梯口那層看不見的壁輕輕一顫，像有一層水波從半空裡盪開。她抬腳，一步步走上去。每走一步，袖中那枚青黑古玉就燙一分。走到二樓門前，那玉己經燙得她掌心發痛。蘇素玉咬了下牙，伸手推門。
門剛開了一道縫，一道極亮的光便從門縫裡衝出來，白中透青，像有什麼東西在她面前炸開。蘇素玉下意識閉眼，只覺耳邊風聲大作，腳下地面像在旋轉。她想退，卻退不了。那光把她整個人裹住，猛地往裡一拽。她只來得及低叫一聲，人便落了下去。
再睜眼時，她己經不在小樓裡了。
眼前是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頭頂沒有穹頂，只有一片極深極遠的虛空。虛空中碎星點點，像一條被人攪散的星河。腳下是望不到邊的青白色靈石臺，溫潤中帶著一股寒意。那寒意不刺骨，像初春夜裡浸過月光的井水，從腳心慢慢往上滲。西野空曠，白霧翻騰，沒有殿宇，沒有木架，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孤臺，像被世界遺忘了幾千年。
蘇素玉心裡一緊，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什麼地方……”
她聲音才落，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
“這裡是玄清洞天。”
蘇素玉猛地轉身。白霧裡，一隻紫色的狐狸緩緩走了出來。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搖曳，尾尖各有一點極淡的金光。它不大，只到她膝蓋高，眼睛是極淺的紫，正安靜地望著她。
蘇素玉沒有叫，也沒有躲。她盯著它問：“你是幻影，還是神識？還是說，你本就是個活物？”
那狐狸輕笑了一聲：“我在這裡頭不知活了多少歲月，早就分不清自己是幻影還是活物了。每日渾渾噩噩，醒了睡，睡了醒，連外頭是白天還是黑夜都不曉得。”它往前踱了兩步，仰頭打量她，“不過，我知道你身上帶著兩塊玉。一塊龍紋，一塊鳳紋。”
“你怎麼知道？”
“你身上有歸塵洞天的氣息。”紫狐繞著她走了一圈，九條尾巴在半空中劃出極淡的紫光，“而且兩枚都認你為主了。”
蘇素玉沉默一瞬：“你還沒告訴我，你是誰。”
紫狐停下，端端正正坐好：“我叫紫璃，是九霄神王座下靈寵。神王當年渡劫失敗，九枚玉佩散落諸界。這枚鳳紋玉里封著玄清洞天，我便是守著這座洞天的。你既能讓它認主，便是這洞府的新主人。”
蘇素玉沒有馬上說話。她環顧西周，“九霄神王……就是畫上那個人嗎？”
“你見過畫了。”紫璃點頭，隨即又搖頭，“不過這裡也有一幅。主人若想見，我可以帶你去。那是神王留在此處的一縷神識。與歸塵洞天裡那幅不同。那幅只作引路之用，這裡的，才是神王專為傳人留的。”
蘇素玉神色微動：“那快帶我去看看。”
紫璃也不多話，轉身往霧中走去。蘇素玉跟在它身後。腳下的靈石臺漸漸由青白變成灰白，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卻並不讓人憋悶。走了約莫半刻鐘，前面忽然顯出一點微光。那光極柔，像有人在霧深處點了一盞燈。再走近些，一座極古樸的洞府輪廓慢慢從霧裡浮出來。門不大，石質，門上刻著一個字——九。
紫璃在門前停下，回頭看她：“進去吧。這地方只有你能進。我在這裡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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