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水芹認出來了。是他。是馬呈德。
她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想哭,想笑,想撲上去打他,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有眼淚,更加洶湧地往外湧。
馬呈德看著她煞白的臉,滿臉的淚,散亂的頭髮,還有她剛才站著的。離橋邊欄杆那麼近的位置......他瞬間明白了什麼,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又後怕得渾身發冷。他不再多言,手臂猛地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渾身僵硬。輕飄飄的水芹弄上了自己的馬背,讓她坐在自己身前,用自己髒汙的軍裝大衣緊緊裹住她,然後對追上來的。同樣灰頭土臉卻一臉愕然的有根和幾個親兵快速交代了幾句,一抖韁繩,黑馬長嘶一聲,馱著兩人,衝下橋頭,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疾馳,風在耳邊呼嘯。水芹被他緊緊箍在懷裡,後背貼著他堅硬滾燙的胸膛,能感覺到他激烈的心跳,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她聞著他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混雜著無數艱辛和生死的氣息,眼淚無聲地流著,卻不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和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滾燙的安心。
馬直接縱馬到了宅子門口,勒住馬,抱著水芹跳下來,腳步不停地衝進院子,穿過驚愕地迎上來的郭嬸子。春草。馬老成,還有聽到動靜從屋裡跑出來的年娃。糧娃兒。安娃兒和跌跌撞撞的來娃兒,徑直進了正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屋裡光線有些暗。馬呈德把水芹放下,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灼熱的呼吸。誰也沒有先說話,只是死死地看著對方,像要把這將近兩年分離的時光,都在這凝視中補回來,又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水芹看著他黑瘦得脫了形的臉,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還有那身破爛骯髒的軍裝。馬呈德看著她蒼白消瘦的臉頰,紅腫的眼睛,散亂的鬢髮,和身上那件明顯空蕩了許多的舊旗袍。
兩個人同時開口,聲音都啞得不成樣子:
“你......你把人都嚇死了!”
話音剛落,水芹的拳頭就砸在了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不重,卻帶著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恐懼和埋怨:“你咋才回來?!你咋才回來啊?!!”
馬呈德任由她捶打著,等她力氣稍歇,猛地伸出雙臂,將她緊緊勒進懷裡,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勒斷。他把臉埋進她帶著皂角清香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那讓他魂牽夢縈的氣息,然後,抬手,在她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聲音悶悶的,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和寵溺的責備:
“你個瓜女子!膽子比天大!站到橋邊上,來往都是亂兵,你也敢!我都衝過去了,才覺著不對,那背影......咋那麼像我瓜女子!回頭一看,魂都差點給你嚇飛了!”
水芹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可這堅實的。帶著疼痛的擁抱,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她抬起淚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鬍子拉碴的臉,忽然又哭又笑起來,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決絕:“我等不到你......我就跳黃河去!我受夠了!我怕夠了!”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扎進了馬呈德心裡最軟。最疼的地方。他眼圈倏地紅了,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是更緊地抱住她,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她,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她獨自承受的驚嚇。辛苦。絕望,都抱進自己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慢慢焐熱,化開。
過了許久,兩人才慢慢平復下來。馬呈德這才有空仔細看她,看她身上那件明顯舊了。也空了的旗袍,伸手摸了摸她的腰,眉頭皺起:“瘦了......身上都沒肉了。”
水芹也抬手,摸了摸他隔著髒軍裝都能清晰摸到的。根根凸出的肋骨,心疼得直抽氣:“你才瘦!都成‘勒巴骨’(西北話,排骨)了!在外頭吃的啥?睡的啥?”
兩人就這樣,臉貼著臉,嘴貼著嘴,也不親吻,就那麼靜靜地貼著,感受著對方溫熱的呼吸和真實的存在,半天沒再說話,只有漸漸平復下來的。交錯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屋裡迴盪。
直到外頭傳來孩子們壓抑的興奮聲和郭嬸子刻意加重的咳嗽聲,兩人才緩緩分開。馬呈德抹了把臉,說:“拾掇拾掇,我這一身,能把娃嚇著。”
水芹這才想起,趕緊去打水,找出他留在家裡的乾淨衣裳。馬呈德就在屋裡,就著盆熱水,胡亂擦洗了一下頭和臉,換上了乾淨的裡衣和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雖然還是瘦,鬍子也沒刮,可人看著精神了不少,那股子戰場帶回來的殺伐戾氣,也消散了許多。
等他收拾停當出來,幾個兒子已經等在堂屋了。年娃最大,帶著弟弟們,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看著阿達,眼神里有好奇,有陌生,也有抑制不住的激動和孺慕。馬呈德挨個看過去,在年娃肩膀上拍了拍,在糧娃兒頭上揉了揉,把安娃兒抱起來掂了掂,最後,目光落在被春草抱著的。睜著大眼睛好奇看著他的來娃兒身上。
“來娃兒,”他走過去,從春草手裡接過小兒子。來娃兒有點認生,扭了扭身子,但沒哭,只是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打量這個黑乎乎的。鬍子拉碴的“陌生人”。馬呈德看著懷裡這個他走後才出生。如今已會走會叫的小兒子,心裡那處最柔軟的地方,酸脹得發疼。他低頭,用鬍子輕輕紮了扎來娃兒的臉蛋,惹得小傢伙“咯咯”笑了起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鬍子。
“好,好,我娃都好好的。”馬呈德喃喃地說,眼圈又有點發熱。
這天晚上的團圓飯,是羊肉臊子面。郭嬸子拿出了看家本事,把存了不知多久。捨不得吃的一點羊肉燉得爛爛的,熬了噴香的臊子。麵條是水芹親手抻的,又細又長。馬呈德坐在主位,面前擺著海碗,裡面是堆尖的麵條和紅亮的臊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品味這失而復得的。屬於家的。踏踏實實的滋味。一頓飯下來,他額頭冒了汗,臉色也紅潤了些。
夜裡,郭嬸子。春草她們都極有眼色,早早把四個娃都安頓好了,各自回屋歇下。屋裡,只剩下馬呈德和水芹。
燈油添得足足的,屋裡亮堂。兩人踏踏實實地躺在闊別已久的炕上,身下是暄軟乾淨的被褥。馬呈德後晌回來激動了一陣,又吃了頓熱乎飯,這會兒緩過勁,倒不覺得累了,只是有種身心徹底鬆懈下來的。慵懶的疲憊。
水芹側躺著,面向著他,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好像怎麼看也看不夠。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瘦削的臉頰,高挺的鼻樑,乾裂的嘴唇,還有那道熟悉的舊疤。
馬呈德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握在掌心,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腰,那裡細細的,沒什麼肉。“真瘦了。”他又說,聲音低低的。
“你也瘦,都成勒巴骨了。”水芹也摸著他肋骨分明。沒什麼肉的胸膛,心疼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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