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子》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娘家人(2)

作者:終生不變·5個月前

水芹爹在一旁重重地嘆了口氣,腦袋垂得更低,滿是愧疚:“當年......那一走......唉,是把娃....爹這心裡,這麼多年,跟壓著塊大石頭......”

“爹,你別這麼說,”水芹眼淚汪汪地打斷他,看向馬呈德,聲音裡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嬌嗔和埋怨,“都怪他!這麼多年,也不帶我回砬牌灣看看!”

馬呈德被她當著她孃家人的面這麼一說,臉上有點掛不住,可看著水芹哭紅的眼睛和依賴的眼神,那點不自在又化成了無奈的縱容。他好脾氣地笑了笑,沒反駁,只是對水芹爹媽說:“達,媽,以前是我不對,軍務忙,也沒顧上。以後......以後有機會。”

水芹爹媽看著馬呈德這態度,都嚇了一跳。這可是蘭州城的警備司令!是殺伐決斷。說一不二的馬家人!女兒竟然敢這麼跟他說話?還帶著埋怨?而這位司令,非但不生氣,還笑著認錯?兩口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和隱隱的......放心。看來,女兒這些年,沒受委屈,這男人,是真心待她好。

水芹自己也愣了一下。剛才那話,是她下意識說出口的。說完才驚覺,自己什麼時候,竟然敢這麼跟馬呈德說話了?還敢當著爹媽的面埋怨他?是從那次他受傷後?還是他從戰場跑回來看她那夜?抑或是這十幾年相依為命。生兒育女的瑣碎日子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知不覺間,那個曾經讓她怕得要死。恨得要命的男人,已經成了她可以依賴。可以埋怨。甚至可以......撒嬌的男人了。這個認知,讓她臉上微微一熱,心裡卻湧起一股複雜的。帶著甜意的暖流。

接下來的幾天,是水芹嫁到馬家十六年來,最歡喜。最忙亂,也最覺得揚眉吐氣的日子。

她把爹媽和弟弟一家安頓在後院的廂房裡,親自張羅他們的吃喝用度。把自己壓箱底的好布料拿出來,讓陳嫂子和韓桂香趕著給爹媽和弟弟一家每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又親自下廚,想著法兒款待孃家人。她知道,在砬牌彎,洋芋攪團。漿水面這些是家常,天天吃,不算稀罕。來了蘭州,得讓他們嚐嚐不一樣的。

她讓郭嫂子和韓桂香打下手,自己挺著還沒完全恢復的身子,在廚房裡忙活。她做了蘭州清湯牛肉麵,湯是頭天就讓郭嫂子用牛大骨和老母雞吊了一夜的,清亮鮮香,麵條是自己抻的,細如髮絲,澆上湯,撒上香菜蒜苗,淋上油潑辣子,紅彤彤。香噴噴的一碗端上來。水芹爹媽和根生從沒見過麵條還能這麼細,湯這麼清亮講究,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那濃郁的肉香和辛辣一下子衝進口腔,都愣住了,連說“香!真香!”

她又做了黃燜羊肉,選的是肥瘦相間的羊腩肉,用豆瓣醬。香料燜得爛爛的,湯汁濃稠,鹹香微辣,就著白麵饃饃吃,是頂頂過癮的硬菜。根生和他那壯實的媳婦,吃得頭都不抬,額頭上冒出汗珠子。幾個碎娃娃也啃著骨頭,咂摸著滋味。

她還特意做了蘭州砂鍋,豆腐。粉條。白菜。五花肉片,在小小的黑砂鍋裡咕嘟著,端上桌還滋滋作響,熱氣騰騰。水芹媽看著那黑不溜秋的砂鍋,好奇地摸了一下,燙得縮回手,逗得大家都笑了。

高擔釀皮也少不了,白嫩光滑的釀皮,澆上黃芥末。蒜泥。香醋。油潑辣子調成的汁子,酸辣爽口,是解膩的好東西。水芹爹就著這個,多吃了半個饃。

當然,也沒忘了家鄉味。水芹還是做了一小盆漿水面,那熟悉的酸湯味道一出來,水芹媽的眼淚就又下來了,不是傷心,是那種“我娃還記得老家味兒”的感慨。水芹也眼睛泛酸,給媽多挑了一筷子面。

“媽,你嚐嚐,跟咱家的味兒一樣不?”

水芹媽連湯帶面吃了一大口,點著頭,眼淚掉進碗裡:“一樣,一樣!就是我娃做的,更香!”

每天吃飯,蘭州風味和家鄉味道混雜著,熱氣氤氳,香味撲鼻。水芹爹媽和根生一家,起初還有些拘束放不開,可在這實實在在的飯食和女兒(姐姐)殷切的目光下,慢慢也就放鬆了,話多了起來,笑聲也響亮了。水芹不停地給他們夾菜,看著他們吃得香,比自己吃了還高興。馬呈德坐在主位,話不多,但神色溫和,偶爾也動筷子嚐嚐,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每頓飯,吃得格外長,也格外暖。飯桌上,水芹細細地問著老家的事,誰家嫁女了,誰家添丁了,地裡的收成,沙河的水......爹媽和弟弟也笨拙地問著她在蘭州的日子,娃娃們的情況。那些十六年的空白,似乎就在這一筷一勺。一問一答中,被這帶著煙火氣的溫暖,一點點填滿了。

水芹覺得,這大概是她嫁到馬家後,過得最踏實。最像“回孃家”的一次了。雖然,這裡是她自己的家。

馬呈德也格外給面子。他知道水芹的心思,想讓她在孃家人面前有臉面。他破例派了那輛半舊的吉普車,還派了胡有根和一個勤務兵跟著,讓水芹帶著爹媽和弟弟一家,去逛蘭州城。看黃河鐵橋,看白塔山,看五泉山,還去“雲錦祥”綢緞莊。“天生園”點心鋪轉了轉。

水芹爹媽和根生一家,哪見過這陣勢?坐汽車,還有挎槍的兵跟著,走到哪兒都有人好奇地看,恭敬地讓路。進那些他們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大鋪子,夥計掌櫃都殷勤得很。水芹媽緊張得緊緊攥著女兒的手,水芹爹則一直繃著臉,腰板挺得筆直,可那眼神里的惶恐和不知所措,藏也藏不住。根生和他媳婦更是手腳都沒處放,看什麼都新鮮,又看什麼都害怕。只有幾個碎娃娃,興奮地扒著車窗看外面,嘰嘰喳喳。

水芹看著家人這又驚又喜。又怯又自豪的模樣,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是爹媽老了,苦的是自己離家十六年,甜的是如今能讓他們享點福,辣的是這排場背後的複雜滋味。她悄悄對馬呈德說:“太招搖了,我爹媽不自在。”

馬呈德看她一眼,說:“有啥不自在?你是我馬呈德的女人。你達你媽來,就是要讓他們看看,他們的女子,在蘭州過得是啥日子。過得好不好,他們看了,才放心。”

水芹聽了這話,看著他平靜卻認真的側臉,心裡那點紛亂的情緒,忽然就落了地,變成一股洶湧的暖流,直衝眼眶。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趁人不注意,飛快地撲過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又把頭埋進他懷裡,肩膀微微抖動。

馬呈德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低聲道:“瓜女子。”

住了七八天,水芹爹媽執意要回去了。說家裡雞鴨豬羊離不得人,地裡的莊稼也要侍弄。水芹知道留不住,也不再強求。她給爹媽準備了一大堆東西:給媽買了一對實心的銀鐲子,沉甸甸的;給弟媳婦買了一根漂亮的銀簪子,簪頭是朵蓮花;給爹買了一大包上好的蘭州水煙葉,還有一個黃銅的。雕著花的高階煙鍋子;給三個侄女侄子,一人打了一個小小的銀鎖片,寓意長命百歲。又包了許多蘭州特產的點心。布料。茶葉,還有她硬塞給媽的一小卷用紅紙包著的銀元,讓她回去貼補家用,或是給孫子孫女買零嘴。

臨走那天,水芹哭成了淚人,拉著媽的手不肯放。水芹媽也哭,一遍遍叮囑她要照顧好自己,帶好娃娃。水芹爹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新煙鍋,眼圈紅紅的。

馬呈德安排了車,一直把他們送回砬牌彎。車子開動時,水芹站在門口,看著爹媽弟弟一家從車窗裡伸出來。不斷揮動的手,看著那輛載著孃家親人的汽車消失在塵土裡,覺得自己心裡某個空了十六年的角落,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好像被挖得更空了。但終究,是丁了一樁最大的心願。

晚上,她格外安靜,早早哄睡了慶娃兒,自己躺在炕上,望著帳子頂出神。馬呈德洗漱完進來,在她身邊躺下,習慣性地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水芹轉過身,面對著他,在黑暗裡靜靜地看著他模糊的輪廓,然後伸出手臂,輕輕地。卻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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