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子》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金川(1)

作者:終生不變·5個月前

第三十三章 金川

一。亂

水芹不知道,這天下,咋就又打起來了。

日本人不是才投降沒多久嗎?不是該過安穩日子了嗎?可外頭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嚇人。說是啥“和談”破裂了,南邊的和北邊的,又動刀兵了。大炮的轟隆聲,有時候在夜裡,能隱隱從城外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滾地的旱雷,震得人心頭髮慌。比那年日本飛機轟炸,更讓人沒著沒落。那會兒知道敵人是誰,在哪兒。這會兒,好像到處都是敵人,又好像沒有敵人,就那麼亂鬨鬨地打著。

蘭州城裡,兵一下子多了起來。穿著各種衣裳的兵,操著各地口音,一隊隊地開進來,又匆匆地開走。街上亂糟糟的,物價飛漲,人心惶惶。有馬家軍的旗子,也有別的旗子。水芹看見過馬步芳和他兒子的車,在騎兵護衛下,風一樣地穿過街道,捲起漫天塵土,很快就消失在城門外,往西邊去了。那是回青海老巢的方向。

馬呈德這回沒上戰場。他的隊伍,好像被留在蘭州城裡,或是被打散了重組,具體情形水芹不清楚。他依舊每天去那個“警備司令部”,可回來得越來越晚,臉色也越來越沉凝。有時候半夜才回,身上帶著寒氣,眼睛裡佈滿血絲。他跟水芹說,現在城裡亂,三教九流都冒頭,搶劫的,趁火打劫的,散兵遊勇鬧事的,天天都有。他得帶著剩下的人,盡力維持著城裡那點可憐的秩序,不能讓蘭州徹底亂了套。

“怕是......待不長了。”有一天夜裡,他摟著水芹,聲音低啞地說,“上頭......怕是頂不住了。這城,遲早要換旗子。你得有個準備,把要緊的東西歸置歸置,隨時......可能得走。”

水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走?往哪兒走?這一大家子,五個娃娃,最大的年娃都十八了,最小的慶娃才三歲。這兵荒馬亂的,咋走?可她知道,馬呈德不是無的放矢的人,他這麼說,就是真的到了緊要關頭了。

家裡表面還維持著平靜,可底下已是暗流湧動。水芹悄悄把一些不緊要的東西送了人,或是換了容易攜帶的銀錢。細軟。金條。幾件壓箱底的好衣裳,都打成了緊實的小包袱。她沒跟孩子們多說,只是年娃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眼神里有了和年齡不符的憂慮。

二。機票

這天晚上,馬呈德回來得格外晚。他沒有開燈,摸黑進了屋,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和一股說不清的。疲憊到極點的氣息。他走到炕邊,摸索著,把一個大布包塞到水芹手裡。

“拿著,收好。跟家裡其他東西分開放,藏嚴實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水芹在黑暗裡摸到那布包,入手沉甸甸,硬邦邦的。她心裡一驚,摸索著開啟一點,就著窗紙透進的微弱月光,看見裡面是幾大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一股甜膩的。令人不安的氣味——是煙土。還有幾根冰涼堅硬的小金條。這些都是硬通貨,亂世裡比錢還好使,可也帶著不祥的意味。

“呈德......”水芹的聲音發顫。

“以防萬一。”馬呈德打斷她,在炕邊坐下,開始脫鞋,動作有些遲緩,“真要亂起來,這些東西,或許能換條活路。”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緊接著是馬老成壓低聲音的詢問,和來人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很快,腳步聲朝著正房來了。

馬呈德動作一頓,迅速把鞋穿好,示意水芹把東西藏好。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威嚴的沉靜,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是個穿著體面中山裝。神色精幹的秘書模樣的中年男人,後面跟著個勤務兵模樣的人。秘書見到馬呈德,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透著公事公辦的急切:“馬旅長,打擾了。主席臨走前,讓我務必把這個,親自交到您手上。”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來。

馬呈德接過信封,就著屋裡透出的燈光,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硬硬的紙片。水芹站在他身後,藉著光,看清了那紙片——那是一張飛機票。上面印著陌生的洋文和中文,目的地是遙遠的。水芹只在地圖上聽說過的南方城市,日期就是幾天後。

秘書看著馬呈德盯著機票,臉上沒什麼表情,猶豫了一下,低聲補充道:“主席說......讓您安排家小,越快越好。飛機在機場等著。”

馬呈德捏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機票,抬眼看了看秘書,又看了看遠處漆黑一片。彷彿隱藏著無數未知危險的夜空。

他說的很慢,聲音平靜,甚至沒有什麼波瀾:“替我謝謝主席。謝謝我堂哥!”

秘書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勸說什麼,可看著馬呈德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銳利。卻寫滿了不容更改的決絕的眼睛,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鄭重地又鞠了一躬,轉身帶著勤務兵,快步消失在夜色裡。

門重新關上,屋裡恢復了寂靜。馬呈德站著,半天沒言語,把機票拿在手裡,對摺,再對摺,然後,雙手用力,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將那硬紙片,撕成了兩半,四半,碎片......水芹還站在原地,看著馬呈德的背影,心砰砰直跳。她知道那張機票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安全,意味著退路,意味著可能完全不同的未來。可他撕了。

“你......你為啥不走?”水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馬呈德轉過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抹掉她不知何時滑下臉頰的一滴淚,然後把她輕輕摟進懷裡。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從胸腔傳來,帶著疲憊,也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

“我走了,誰管你們?”

蘭州機場,亂得跟馬蜂窩戳了一杆子。大小汽車。箱籠行李。哭爹喊孃的男男女女,攪和成一鍋粥,都往那架孤零零的運輸機跟前湧。當兵的橫著槍,連吼帶罵,拿槍托子往外搡人。飛機發動機“轟隆隆”響得人心慌,攪得塵土飛揚,天都暗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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