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女子》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金川(2)

作者:終生不變·5個月前

沒有多少時間收拾。一家七口。馬老成歲數大了,說是好是歹,他一個傷兵,也活夠了,不去了,守著這。郭嫂子。陳嫂子前兩天就打發回去了。還有韓桂香,她男人在城外做工,一時找不到,水芹讓馬呈德派人尋的,尋到了也打發走了。七口人,只帶了最緊要的細軟。幾件換洗衣裳。一些乾糧和銀錢。水芹把馬呈德給的煙土和金條,分別仔細縫在自己和幾個大兒子的貼身衣裳夾層裡。馬呈德自己也換下了軍裝,穿了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戴了頂舊氈帽,看著像個跑小生意的賬房先生。水芹也都換上了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臉上還特意抹了點灰。

天還沒亮,兩輛沒有標識。篷布破舊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後巷。趕車的是兩個絕對信得過的老兵,胡有根也在其中一輛車上。沒有告別,沒有猶豫,一家人悄沒聲地上了車,擠在散發著黴味和草料味的車廂裡。馬車嘚嘚地敲擊著石板路,穿過尚在沉睡。卻瀰漫著不安的蘭州城,駛向未知的黑暗。

這一路,走得艱難。

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的小道。山路。白天儘量躲著人走,夜裡才敢快些趕路。馬車顛簸得厲害,慶娃兒年紀小,受不了,哭鬧了幾回,水芹只好緊緊捂著孩子的嘴,心疼得直掉眼淚。年娃和糧娃兒已經懂事,緊緊護著弟弟們和媽。安娃兒和來娃兒也嚇壞了,縮在水芹身邊不敢出聲。

路上並不太平。遇到過潰散的兵,眼神兇狠地盯著他們的馬車和行李,馬呈德和胡有根把手按在藏在衣服下的槍柄上,眼神比對方更冷更厲,那些潰兵掂量了一下,沒敢動手。遇到過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和他們擦肩而過,各自奔向茫然的前路。還遇到過搶劫的土匪,夜裡想摸上來,被守夜的馬呈德和老兵幾聲短促的槍響和低吼嚇退了。

乾糧很快吃完了,就沿途用銀錢,或是悄悄用一點菸土,跟荒村野店換點吃食。多半是粗糙的雜糧饃饃,或是煮得半生不熟的土豆。紅薯。水都金貴,有時候找到的水源渾濁不堪,也得硬著頭皮喝。晚上就擠在破廟。廢棄的窯洞,或是直接露宿在背風的山坳裡。風吹雨淋,擔驚受怕。

走了小半個月,人困馬乏,個個面有菜色,身上的衣裳更是髒破不堪。水芹看著幾個兒子明顯消瘦下去的小臉,看著馬呈德下巴上瘋長的胡茬和眼底化不開的疲憊,心裡像刀割一樣。可她從沒抱怨過一句,只是更細心地照顧著家人,把有限的吃食先緊著娃娃和男人。

這一日,馬車拐進了一條更荒僻的山溝,道路越發崎嶇。就在大家都快撐不住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川地。遠處能望見連綿的土山,近處有些開墾過的田地,雖然看著貧瘠,卻有了人煙的氣息。趕車的老兵指著前方隱約一片房舍說:“團長,快到金川了。”

四。地

金川是個小鎮,比不得蘭州繁華,甚至比不了一條山鎮,透著西北鄉下特有的土氣和寂寥。鎮上有個小農場,是公家的,管著附近一片地。農場的場長叫王德福,四十多歲,黑紅臉膛,一看就是常在地裡刨食的。他早年是馬呈德手下的一個排長,打仗傷了腿,落了點殘疾,不能再在隊伍裡,就被安置到這裡當了這麼個小小的場長。

當馬呈德一家風塵僕僕。狼狽不堪地出現在農場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前時,王德福愣了好半天,才猛地認出來人,激動得嘴唇直哆嗦,“啪”地立正敬了個軍禮(雖然腿腳不便,姿勢有些彆扭),聲音都變了調:“團......團長!您怎麼......怎麼到這兒來了?!”

馬呈德擺擺手,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近乎苦笑的表情:“德福,別叫團長了。落難了,來投奔你,給口飯吃,給個落腳的地方。”

王德福二話不說,趕緊把他們讓進屋。農場條件簡陋,最好的也就是兩間還算完整的土坯房,原是堆放雜物的,王德福立刻讓人騰出來,勉強安頓下馬呈德一家。

站在低矮。昏暗。牆壁斑駁。散發著泥土和黴味的土坯房裡,水芹有些恍惚。就在不久前,她還住在蘭州那座高牆大院。青磚瓦房的正房裡。如今,卻要在這四壁空空。抬頭能看見房梁的土屋子裡安家。但她只是愣了很短的一瞬,就挽起袖子,對馬老成和郭嫂子說:“收拾吧,能住人就行。”

王德福愧疚得很,搓著手:“團長,太太,條件太差了,委屈您了......”

“不委屈,”水芹打斷他,臉上甚至露出一點平靜的笑意,“有片瓦遮頭,有口熱飯吃,這年頭,就是福氣。德福兄弟,多謝你收留。”

馬呈德拍拍王德福的肩膀:“啥也別說了。以後,叫我老馬,或是呈德哥。你給我們塊地,給幾件農具,我們能自己養活自己。”

就這樣,曾經的上校旅長。蘭州警備司令馬呈德,成了金川農場一個編外的。最特殊的“農工”。而曾經的司令太太水芹,也褪下了綾羅綢緞,重新穿起了粗布衣裳,繫上了圍裙。

生活,以一種最原始。也最徹底的方式,重新開始了。

馬呈德開始跟著農場的把式學種地。他拿慣了槍的手,起初掄起鋤頭十分別扭,不是深了就是淺了。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成厚厚的。醜陋的繭子。他學挑水,扁擔壓在肩上,走起路來晃悠悠,水灑了一身。他學餵豬,忍著那沖鼻的腥臊氣,把豬食倒進石槽。他沉默地做著這一切,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眼神里的凌厲和殺伐氣,在日復一日的勞作中,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更沉鬱。也更堅實的東西。

水芹也沒閒著。她在房前屋後開了兩小片地,種上些容易活的青菜。蘿蔔。小蔥。從農場裡抱來幾隻半大的雞仔,用破籮筐圍起來養著,指望它們下蛋。她重新拾起了砬牌彎女子都會的活計——納鞋底,縫補衣裳,用有限的食材,想方設法做出一家人能吃飽的飯食。粗糧饃饃,野菜湯,偶爾有點油星,就是難得的好伙食。她手腳依舊麻利,神情平靜,彷彿又回到了未出嫁時,在砬牌彎那個窮家裡操持的日子。過過真正窮日子的人,知道餓的滋味,冷的滋味,什麼苦都能嚥下去,什麼境遇都能想法子活下去。

五個兒子,也很快適應了這巨大的落差。年娃放下了書本,成了家裡的主要勞力,下地。挑水。砍柴,樣樣搶著幹。糧娃兒還是悶,但手巧,跟著農場裡的木匠學了些手藝,能修修補補。安娃兒和來娃兒,很快和農場裡的碎娃娃玩到了一處,在土坡溝渠裡瘋跑,曬得黝黑。最小的慶娃兒,搖搖晃晃地跟在哥哥們身後,成了新的“小尾巴”。

王德福心裡過意不去,總想偷偷照顧,被馬呈德嚴厲制止了:“德福,你的情我記著。但既然來了,就是這裡的人,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別搞特殊,對你好,對我也好。”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來,清苦,忙碌,卻也有了一種奇異的踏實。少了城裡那些提心吊膽的警報,看不見那些亂糟糟的兵和惶惶的人心,只有頭頂一片天,腳下一塊地,春種秋收,一日三餐。雖然吃的差,住的破,可一家人在一起,沒病沒災,晚上能睡個安穩覺,這就比什麼都強。

這天傍晚,夕陽把西邊的土山染成了金紅色。水芹坐在門檻上,就著最後的天光縫補馬呈德白天干活時刮破的衣裳。抬起頭,看見馬呈德正從院外回來,肩上扛著一捆柴,腳步有些蹣跚,背微微佝僂著,額頭上亮晶晶的,是汗。

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水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砬牌彎的河灘上,第一次看見他。他騎在馬上,穿著筆挺的軍裝,臉上帶著疤,眼神兇狠,像一頭闖進平靜水塘的狼,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和掠奪。

而現在,眼前這個穿著打補丁的舊褂子,扛著柴捆,一步步踏實走回來的男人,鬍子拉碴,皮膚黝黑,手上是厚厚的老繭,身上是泥土和汗水的味道。當年那個騎馬帶兵。圍了她村子。把她“抬”走的馬團長,如今在這金川的土坯房前,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在地裡刨食的莊稼漢了。

可不知為啥,水芹覺得,這時候彎著腰。扛著柴的他,比當年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他,看著更順眼,更踏實,更像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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