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聲音始終不大,語氣也始終不冷不熱,聽不出喜怒,像是在問一些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但就是這種“尋常”,讓羅紹彥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壓迫感。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十多年,自認己經練就了一副還算過硬的心理素質。
可此時此刻,跪在這執政殿側殿暖閣的地面上,面對著龍椅上那位神色淡淡的帝王,他只覺得自己的那點道行完全不值一提。
他真的納悶:
他閨女是怎麼做到跟皇帝談笑風生的?
他閨女是怎麼敢跟皇帝要賞賜的?
他閨女到底長了幾個膽子?
羅紹彥在心裡把自家閨女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丫頭不是膽子大,是沒有腦子——不對,也不是沒有腦子,就是那種……那種不知道“怕”字怎麼寫的勁兒,也不知道是隨了誰,反正不像他。
“羅紹彥。”
就在羅紹彥神遊九天的時候,皇帝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不高不低,卻讓他的脊背瞬間繃成了一根弦。
“臣在。”
“朕問你,”皇帝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羅紹彥臉上,
“你在雲川任上,可曾聽說過雲川境內有什麼礦產?鐵礦、銅礦、煤礦,什麼都行。”
羅紹彥仔細回憶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語氣確定:“回陛下,臣在雲川任上十年,期間從未聽聞有任何關於開挖採礦的訊息。
雲川多山,百姓以耕種和打獵為生,偶爾有人在山中挖到些山珍,但也只是些人參、靈芝之類的。”
皇帝微微頷首,沒有對這個回答做出任何評價,緊接著丟擲了下一個問題:
“那麼,在你任內,雲州可曾要求在雲川碼頭運輸過貨船?公家的、私家的,都算。”
這個問題來得更刁鑽。羅紹彥皺了皺眉,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些。
他仔細回憶著那十年裡與歷任雲州知府打交道的點點滴滴,腦海裡翻過一頁又一頁的公文、信件、口頭指令……最終,他緩緩地、確定地搖了搖頭。
“沒有過。”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羅紹彥沒有注意到皇帝的細微表情變化,繼續說道:
“雲川雖然有碼頭,但規模不大,港口水深有限,太大的貨船吃水不夠,根本進不來。
而云州府的碼頭比雲川大了不止一倍,水深港闊,千料大船都能停泊。既然雲州就有現成的碼頭,何必捨近求遠、反而從雲川進出港?”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又補了一句:“況且,雲州府到雲川縣的路也不好走,山路崎嶇,車馬難行。
若從雲州運貨到雲川碼頭,得先翻過一道山樑,比首接運到雲州碼頭多出將近兩天的路程。除非……”他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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