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祖父，您要是真有過繼我爹的心思——千萬別把他記到大伯祖母名下。”
瑞國公的眉梢微微一動，沒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若他成了嫡子，哪怕是記名的嫡子，也容易招人惦記。”
羅柿子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篩過的，清清楚楚，擲地有聲。
“國公府的嫡子，那是什麼分量？別到時候被有心人一攛掇，咱們一家人先來個窩裡鬥——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冷冽而通透的清醒。
她不是在開玩笑，她是在認認真真地、推心置腹地，跟這位大伯祖父說一件極要緊的事。
瑞國公看著她，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種開懷的大笑，而是一種帶著欣慰、帶著感慨、帶著“我這輩子沒看錯人”的滿足感的笑。
他伸出手，又在羅柿子腦袋上拍了拍，這一次拍得比方才更輕、更慢，滿是慈愛。
這個猴精猴精的小丫頭，理應就是他的親孫女。
“趕緊滾蛋！”瑞國公忽然換上了一副嫌棄的嘴臉，把手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朝門口一抬，
“少在這胡說八道。我讓人送你回去，別到處亂跑了。”
羅柿子見目的達到，便也不打算多留。至於被罵“滾蛋”，她壓根沒往心裡去——不是至親，誰會這麼嬉笑怒罵？
她站起身，朝瑞國公隨意地擺了擺手，那動作瀟灑地讓人眼睛疼：“不用麻煩了。翻牆就行。放心吧，你家侍衛抓不著我。”
話音剛落，她轉身走到後窗前推開窗戶，雙手一撐窗臺，身子便像一條滑溜的魚似的翻了出去。窗外的夜風呼地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了幾搖，等燭火重新穩住的時候，人己經不見了蹤影。
瑞國公瞪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後窗，足足愣了三息。
然後推開前門，一腳跨出門檻，對著廊下正在打瞌守門的小廝吼了一嗓子，那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去！把國公府的侍衛虞候給我叫來！”
小廝嚇得從臺階上彈了起來，腰帶都差點崩開。
“咱們這國公府都快漏成篩子了，他這個虞候是怎麼當的？啊？！”
瑞國公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手指頭戳著小廝的腦門，
“連個丫頭片子都攔不住，翻牆跟翻自家門檻似的！明天一早讓他給我遞辭呈，不——今晚就來見！現在就去！”
小廝連滾帶爬地跑了。
瑞國公站在門口，夜風吹著他的花白鬍須，他望著後窗外漆黑的夜色，臉上的怒氣慢慢散了，露出底下那層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搖了搖頭，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丫頭……比她爹強。”
從瑞國公府出來，羅柿子沿著牆根的暗影一路小跑，轉過兩條衚衕，翻過一道矮牆，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首起身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小院的方向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