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庭筠對他的拒絕毫不在意，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甚至更溫和了些。
他太懂這個了——長輩的拒絕，有時候不是真的拒絕，只是面子上過不去。這時候你要是當真了，那就輸了。
“羅叔父此言差矣，”他不緊不慢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是在為您著想”的誠懇，
“我本就是小輩，您叫我一聲庭筠再合適不過。畢竟若您一首稱呼我陸世子，那到了雲川介面上，那些人到底是聽我的還是聽您的？”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替羅紹彥考慮，實際上是把“我己經跟定你了”這個事實又往羅紹彥臉上糊了一層。
羅紹彥沉默了。他知道這話不假——哪怕這陸庭筠還沒有襲爵，可一位世襲罔替的侯府世子的品級，按照朝廷的規矩來算，至少也是個從西品起步，比他這個六品郎中高出不止一截。
到了雲川，官場上的人認的是品級、認的是門第、認的是背後站著誰。陸庭若端著“陸世子”的身份出現，那些地方官自然會把陸庭筠當作正主，那他這個欽差的權威就會大打折扣。
可若是陸庭筠只以晚輩的身份出現，以他羅紹彥的“侄子”自居，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長寧侯世子在給欽差當跟班，這訊息傳出去，那些人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羅紹彥在心裡把這一層掰扯了個來回，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想得比他周全。
可承認歸承認，讓他開口叫“庭筠”？他叫不出口。讓一個六品郎中管侯府世子叫“侄子”，他過不去心裡那一關。
陸庭筠雙眼含笑，一眨不眨地看著羅紹彥。他看出來了，羅紹彥不是不想答應，是卡在面子上過不去。
這個時候，不能催，不能逼，得給他遞一把梯子。
於是，他微微笑著，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在哄一個倔脾氣的長輩：
“若您不習慣叫我庭筠，也可以叫我二郎。”
羅紹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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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長寧侯府。
書房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和外頭的天寒地凍判若兩個世界。
博古架上擺著幾件古玩，牆上掛著前朝名家的字畫，書案上攤著幾份剛送進來的邸報，墨跡還未乾透。
長寧侯夫人推門進來的時候，就見自家夫君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塊鹿皮，仔仔細細地擦拭一杆銀槍。
那杆銀槍通體鋥明瓦亮，槍桿上隱隱有云紋流轉，槍尖寒光凜凜，即便是在暖融融的書房裡，也透著一股子逼人的冷意。
長寧侯擦得很慢，也很仔細，從槍尖到槍纓，從槍纓到槍桿，一寸一寸地抹過去，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寶貝。
長寧侯夫人忍不住湊近了些，仔細看了一眼那杆銀槍，不由得微微吃了一驚。
這杆槍她認得——這是侯爺年少時用過的那杆追風槍，槍桿是用上等的白蠟杆子浸了桐油反覆打磨而成的，堅韌而有彈性。
槍尖是百鍊精鋼，出自京城最好的鐵匠之手；槍纓用的是上好的犀牛尾，浸過硃砂，又紅又亮。
“侯爺拿這把槍做什麼？”她伸手摸了摸槍桿，入手光滑溫潤，像是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呵呵～”
長寧侯憨憨地一笑，那一笑把他在朝堂上所有的精明算計都藏了個乾乾淨淨，露出底下那個單純的、爽快的、喜歡好東西就是好東西的武將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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