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像是在問“今天吃了嗎”一樣隨意。
被問話的高文淵注意到，瑞國公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像一尊石像，連一絲晃動都沒有。這心裡可真夠強大的。
還有啊，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狡黠他看的真切，這老頭絕對是故意的。
高文淵其實在鄭郡王一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他們了。這幾天，他格外關注每一個進店的陌生人。
此時看著滿臉激動的鄭郡王，和他身後那個跟自己有幾分相似的人，高文淵心裡頓時瞭然。
他終於來了——不，是他們終於來了。
強行鬆開下意識握緊的拳頭，高文淵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心潮壓了下去。他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認識。”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般在鄭郡王父子頭頂炸裂。
鄭郡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嘴巴張著，眼睛瞪著，花白的鬍鬚一顫一顫的。他活了六十三年，還沒被人當面說過“不認識”這三個字，更別說這話是從他親孫子嘴裡說出來的。
“孫子啊！我是你祖父啊！”鄭郡王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又委屈又急切的哭腔。
他說著就上前去拉高文淵，雙手急切地伸出去，想要抓住什麼——他這輩子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能撐起門楣的孫子，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哪還顧得上什麼體面不體面。
可誰知高文淵往後輕輕一退，就避開了。
那一退的動作不大，甚至算不上刻意。他只是微微後撤了半步，身子一側，鄭郡王的手就從他的袖口滑了過去，什麼都沒抓住。
那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煙火氣，既不顯得刻意疏離，也沒有半分失禮。
“這位老人家怕是認錯人了。”高文淵的聲音依舊是那樣不急不緩的，清清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紗。
大堂裡喝茶的客人早就不喝茶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這個角落裡。
有的人茶碗端到嘴邊忘了放，有的人瓜子嗑到一半忘了嚼，還有人的嘴角己經掛上了笑——京城裡的人都這樣，看熱鬧不怕事大，尤其是看世家貴族、王府親眷的熱鬧。
“鄭郡王這是受什麼刺激了，怎麼滿大街地亂認孫子？”
“就是，這是一葉居的東家，說是外地來的，姓高。怎麼可能是鄭郡王的孫子？”
“要我看，是鄭郡王知道他哪個敗家孫子保不住了，一著急，迷了心竅，看誰都是他孫子了……哈哈哈……”
那人笑了起來，笑聲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其他人心裡的鎖。
大堂裡響起嗡嗡的竊笑聲，有的人捂嘴，有的人低頭，有的人假裝咳嗽，可那笑意是怎麼都藏不住的。
鄭郡王的臉從紅變成紫，又從紫變成青，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眼看就要發作——
“你叫文淵？”
蕭宏的聲音忽然響起來。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可它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穿了滿堂的竊竊私語，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生怕錯過一場好戲。
蕭宏幾步上前，幾步路走得又急又慢，急是因為他等不及了，慢是因為他的腿在發軟。
他的眼眶己經紅了，一瞬不瞬地看著高文淵，像是在看一件從天而降、失而復得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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