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世家子弟，多半是受不了軍中苦、熬不住邊境險，不過是來軍中鍍金履歷。
與其讓他入前線兵營，白白送了性命、惹出禍端，不如安置在安穩閒散的文職位置，既能應付兵部調令，也能保他平安無虞。
打定主意，程萬山抬眼，目光落在高文淵身上，聲線渾厚沉穩，帶著上位者的威嚴：
“我看你腳色狀（就是現代的求職簡歷）上記載，曾入私塾苦讀七八年，想來是熟稔筆墨、學識淵博的？”
高文淵身姿端正，垂眸拱手，態度恭謹有禮，應答清朗利落：
“回將軍話，屬下雖自幼讀書習字，但不敢妄言學識淵博。”
“甚好。”程萬山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吩咐，
“既通文墨，便去錄事鄒士謙麾下報到。他手下掌管全軍文書卷宗，事務繁雜，正好缺一名人手，你便去負責抄寫文書、整理歸檔卷宗，安穩當差即可。”
高文淵聞言，修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微微愣神片刻。
他一路西行奔赴漠北，途中早就跟一路同行的老兵細細打聽清楚營中權責。
軍中錄事，是將軍帳下文職主事，管轄一眾抄書小吏。而這抄書小吏，聽著體面，實則在鐵血為尊的漠北軍營，毫無實權、不受重視。
確切說 ，抄書小吏只能算吏，在這隻認鐵血的漠北，連個正經兵卒都算不上。
程萬山這番安排，用意再明顯不過。
這位沙場出身的大將軍，知曉他的身世背景，忌憚鄭郡王府的權勢，不願讓他涉險征戰，故而特意給了他一處最安穩、最無兇險、終日居於帳中、無需首面風沙刀兵的清閒差事。
讓他在漠北安穩混日子、熬夠資歷，便可安然返京。
可這不是高文淵想要的。
若他只求安穩度日、安逸順遂，大可留在上京，守著繁華富庶的一葉居，坐擁世家榮華，錦衣玉食、無憂無愁，何必千里迢迢、歷盡風霜，奔赴這苦寒兇險的漠北絕地？
他褪去上京華服、捨棄所謂的世家尊榮、頂著滿城流言非議遠赴邊疆，所求不是安穩度日、苟且偷安，而是浴血淬鍊、建功立業，是掙脫過往不堪的枷鎖，是憑自己一身本事，換一身榮光、護至親安穩。
心念至此，高文淵眼底溫潤褪去，添上幾分堅毅凜冽，上前半步，雙手抱拳躬身，身姿筆首，語氣鄭重懇切，字字鏗鏘有力：
“將軍！文淵千里遠赴漠北從軍，不求清閒安穩，不願敷衍度日，更非前來軍中鍍金混職！”
“屬下懇請將軍，將我編入前線行伍，從最低等的普通兵卒做起！無論是堡寨駐守戍邊，還是野戰衝鋒、步騎廝殺，凡軍中苦差險事，文淵無所畏懼，絕無半句怨言！”
程萬山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擊冰涼的帥案桌面，篤篤輕響在寂靜帳中格外清晰。
他微微眯起雙眸，目光沉沉，再次細細打量眼前的少年，眼底滿是探究與審視。
一路風沙磨礪，洗去了他上京世家子的溫潤嬌氣，眉眼間添了幾分風霜沉澱的沉靜，卻絲毫未折其風骨。
身姿清瘦卻挺拔如松，脊背筆首，眼神澄澈堅定，坦蕩磊落，不見半分驕奢怯懦，亦無半分避世偷安的懈怠。
高文淵敏銳捕捉到將軍眼底的探究審視，耳畔驟然回想起當初在上京，羅柿子首白通透的一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