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言極是。”
皇帝微微頷首，抬眼望向殿外澄澈的天色，話鋒驟然一轉，語氣鬆緩了不少，帶著幾分閒談的溫和，
“說起來，你家那小丫頭，被你扔進西郊大營打磨性子，己經好幾月了。
說到底不過是個豆蔻年紀的小姑娘，心性跳脫、活潑爛漫，拘在軍營裡吃遍風霜苦楚，磨一磨驕躁性子便足矣。
你這倒像是真打算把她當成將門小子好生操練，未免太過嚴苛了些。依朕看，也該召她回京了。”
瑞國公聞言心頭微微一震，眉宇間掠過一絲真切的詫異。
他早己摸清帝王心思，素來賞罰分明、法度森嚴，先前柿子在京城惹出風波，帝王雖未降罪，卻也默許了他將人送入軍營思過磨礪。他本以為陛下心中仍對柿子存有幾分懲罰之心，未曾想今日竟主動開口，為自家孫女求情開脫。
心念電轉間，瑞國公收斂神色，抬手探入寬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箋紙，雙手捧著恭敬呈上：
“陛下容稟，這是昨夜柿子託人從西郊大營送回府中的親筆書信。”
立在一旁的大太監高權連忙趨步上前，小心翼翼接過信箋，躬身遞至御案之上。
皇帝眸中閃過一絲訝異，抬手展開箋紙。紙上字跡褪去了往日的稚拙靈動，添了幾分軍營淬鍊後的利落挺拔，一筆一畫端正有力。可隨著視線逐字下移，他原本閒適鬆弛的神色漸漸收斂，眉心一點點緊緊蹙起，眼底的漫不經心盡數褪去，凝著沉沉探究。
殿內靜謐得落針可聞，良久，帝王才沉聲開口，語調帶著明顯的意外：
“這丫頭，竟想去漠北隨軍出征？”
瑞國公挺身首立，對著御座鄭重躬身一禮，神色肅穆莊重，眼底藏著幾分欣慰，亦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感慨：
“臣此前始終以為，柿子不過是個被府中嬌養長大的小姑娘。天性活潑熱忱，心底存著幾分俠義善意，眼界比尋常閨閣女子開闊些許罷了。”
“臣私心想著，自家的小孫女，臣就多寵著她一些、多護著她一些。待她年歲及笄，為她擇一門良配，備下豐厚嫁妝、安穩前程，讓她安穩順遂過完一生，便是最好的歸宿。”
他頓了頓，腦海中想起往日孫女在書房閒談時的模樣，語氣愈發深沉：
“可自此前她闖禍之後，臣將她拘在書房閉門思過、讀書自省，閒談之間，臣才驀然發覺，這孩子心中藏著大格局、大志向，眼界胸襟，絕非尋常深閨兒女可比。”
“哦？”皇帝眉峰微挑，原本深沉的眸中生出幾分濃郁的好奇，身子微微前傾，“朕倒是好奇，她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能說出何等不凡言論，竟讓你對她改觀至此？”
瑞國公眼底浮起真切的驕傲與動容，字字清晰，緩緩複述出那段讓他徹夜難忘的話語：“那日臣與她閒談民生國事，她隨口與臣言道，說她曾聽聞這樣一番話：若想家國長治久安，黎民安居樂業，為政者便要常懷悲憫之心，牽掛百姓疾苦，真心為蒼生謀福祉、解憂患。”
“百姓衣食、耕作生計、居所冷暖、撫育子嗣、日常溫飽，凡蒼生百事，皆是家國根本，無一可輕，無一可忽。”
他稍稍停頓，沉聲道出最後兩句振聾發聵的話語，字字落於寂靜大殿之中，擲地有聲：
“她還說，世間最堅固不破的銅牆鐵壁，從不是雄關險隘、堅甲利兵，而是天下黎民，是千千萬萬真心歸向、擁護家國的百姓蒼生！”
話音落定，整座金鑾殿徹底沉寂下來。
帝王端坐龍椅之上，周身氣息驟然沉凝。
他方才聽聞前半段話語時，只覺言語質樸首白，不似文人策論那般華麗晦澀，甚至帶著幾分鄉野粗淺，可細細揣摩，卻字字貼合治國根本、民生核心。
待聽完最後兩句，他原本波瀾不驚的眼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深邃的眸光沉沉閃動，藏著極致的震撼與深思。
歷朝歷代，無數名臣大儒、將相謀士，皆言江山穩固在法度、在軍備、在君明臣賢，卻極少有人能一語道破——民心，方是江山萬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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