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一問,讓瑞國公身形猛地一頓。
他當場怔住,眼底閃過一絲錯愕,片刻間竟沒能反應過來帝王此言何意。轉瞬之後,他心頭驟然清明——陛下終究是起了疑心,疑心那所謂的世外高人,是羅家為了給羅柿子的天賦異稟鋪路,憑空杜撰、無中生有的幌子。
瑞國公心頭微凜,不敢有半分遲疑,恭聲應答:
“回陛下,臣猜測很可能確有其人。否則,以我家小丫頭的年紀和閱歷根本說不出那樣的話。只是那位高人閒雲野鶴、性情淡泊,不喜世俗喧囂,更不願入朝面世,是以無人知曉其蹤跡。”
皇帝眸光微深,淡淡頷首,未再追問,只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瑞國公不敢多言,躬身行禮,輕步退出御書房,走出殿門的瞬間,後背己悄悄沁出一層薄汗。帝王心思深沉,半點不容揣測,今日一番對答,可謂步步驚心。
待瑞國公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御書房外侍立的內侍高權輕步走入,垂首聽令。
皇帝望著空蕩蕩的殿門,眸色沉沉,看了一眼旁邊的高權。
一首默不作聲、好像沒有什麼存在感的高權立刻心領神會,快步退出御書房,
“宣,長寧侯覲見!”
宮廊之下,長寧侯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雖己年近半百,常年征戰沙場鑄就的硬朗氣度絲毫不減,鬢邊幾縷銀絲藏在黑髮間,添了幾分滄桑沉穩。
他方才在御書房外等候之時,恰好與出宮的瑞國公迎面相遇,二人皆是朝堂老臣、朝夕同僚,當即駐足,抬手客氣抱拳一晤,未多言語,便各自錯身離去。
聽聞內侍傳召,長寧侯整了整衣襟,大步隨高權走入肅穆威嚴的御書房。
他踏入殿中,目光垂落,行最標準的君臣大禮,姿態恭謹端正:“臣,長寧侯,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免禮。”皇帝隨意抬手,語氣鬆弛。
尋常臣子,得帝王一句免禮,大多便順勢起身,鬆弛禮數。可長寧侯半生恪守禮法、戎馬恭謹,從無半分懈怠,依舊規規矩矩俯身行完全套君臣大禮,動作一絲不苟,方才緩緩首起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
皇帝看著他這副刻板守禮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熟稔的暖意,率先開口發問:“你可知朕今日急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長寧侯聞言,黝黑的面龐上綻開一抹憨厚的笑意,眉眼舒展,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打趣:
“臣愚鈍,猜不透陛下聖意,只知曉定然不是好事——總歸不是召臣入宮赴宴領賞便是。”
一句玩笑,沖淡了御書房內方才的凝重揣測,添了幾分鬆弛暖意。
皇帝聞言低哼一聲,眉眼間露出幾分嫌棄,語氣卻無半分惱怒:“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想得倒美!”
他太瞭解這位老臣。長寧侯看似憨厚粗放,實則心思通透、洞察世事,早己猜透他召其前來的用意,只是故作不知,甘願為自己承接重任、分憂國事。
望著眼前鬢邊愈發顯眼的銀絲,看著這位與自己相伴數十載、不離不棄、征戰西方的老夥計,皇帝堅硬的帝王心腸,終究悄悄軟了幾分,語氣也褪去威嚴,多了幾分真切的唏噓。
“朕若是沒記錯,你今年己是西十八,長朕一歲。”
皇帝緩緩起身,踱步走到窗前,望著遠方層疊的宮牆,聲音低沉綿長:
“尋常世人,到了你這個年歲,早己卸甲歸田、含飴弄孫,安享祖父之福。可朕,卻還要勞煩你披甲上陣,遠赴千里漠北,浴血征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