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秋風似鐵，卷著細沙漫天肆虐，刮過荒蕪的哨卡荒原，發出嗚咽般的呼嘯。
被羅柿子唸叨的高文淵此時正躺在紅山哨所的黃沙之上，沉沉睡去。
他一身玄鐵重甲，早己被風沙、血汙反覆侵蝕，徹底褪去了原本冷亮的金屬光澤，整塊甲冑暗沉斑駁，佈滿深淺交錯的劃痕與凹痕。
深褐色的乾涸血跡層層疊疊嵌在甲縫、紋路與鉚釘縫隙裡，混著厚重的黃土沙礫，結成一層堅硬骯髒的垢殼，層層覆蓋，早己辨不出分毫原樣。
臉上更是狼狽不堪，黝黑的沙塵與暗紅的血漬縱橫交錯，糊住了眉眼、鼻樑與下頜，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縫和乾裂的唇瓣。
曾經溫潤白皙、眉目清雅的面容，早己被漠北的風霜與戰火打磨得粗糙硬朗。
頭髮亂糟糟地黏在頸間、臉頰旁，盡數沾滿塵汙血垢，糾結成團，枯槁乾澀，毫無半分雅緻模樣。
縱然深陷熟睡，周身的警惕性也從未卸下半分。
他五指骨節緊繃，死死攥緊腰間長刀的刀柄，指腹因為長期用力早己磨出厚繭，泛著青白的冷硬色澤，手臂肌肉微微繃著，姿態緊繃，彷彿下一秒便能睜眼拔刀，起身迎敵，奔赴廝殺的戰場。
他嘴唇層層乾裂，起皮翻卷，幾道細小的血痕凝在唇間。微張的口中溢位均勻粗重的鼾聲，不似酣然安逸，反倒帶著連日鏖戰透支後的疲憊與沉重。
誰能想到，眼前這個滿身髒汙、臥沙而眠、悍勇粗礪的戍邊士卒，曾是那樣溫雅端方的如玉公子。
往昔的風雅貴氣、錦衣玉骨，早己被漠北日復一日的戰事、風沙與生死磨礪，徹底藏進了滿目瘡痍的風塵之下。
就在這片死寂疲憊的荒原之中，遠處軍營突兀響起“噹噹噹”三聲沉悶厚重的銅鑼聲，穿透風沙呼嘯，響徹整片紅山哨營地——是三餐開飯的訊號。
他睫毛猛地一顫，驟然睜眼。眸中沒有半分初醒的惺忪，取而代之的是久經沙場的凌厲冷光，轉瞬才被濃重的疲憊覆蓋。他不發一言，撐著黃沙猛地坐起身，動作利落麻木，沒有絲毫拖沓。
這是邊塞軍營刻在骨血裡的本能，哪怕身心俱疲、睡得再沉，高文淵的身體也瞬間做出條件反射。
伙頭軍推著簡陋的木餐車走過，隨手遞來兩個冷硬粗糙的黑麵窩窩頭和一塊同樣黑黢黢的鹹菜。高文淵抬手穩穩接住，不挑不揀，低頭便大口啃咬起來。
窩窩頭乾澀堅硬，噎得喉嚨微微發澀，他卻吃得極快、極認真，一塊渣都捨不得掉。
在漠北戰場，從無嬌縱與僥倖。
沒人會等你睡醒，沒人會為偷懶貪眠的人預留口糧。若是睡過了頭，錯過飯點，便要空著肚子熬過一整天的值守與奔波。
餓著肚子計程車卒，氣力不濟、身形疲軟，在下一輪突厥鐵騎奔襲、戰火紛飛之時，便少了一分搏殺之力，多了一分身死之危。
這不是軍營的刻薄，更不是人心的涼薄，是亂世邊關最殘酷、最真實的生存法則。
弱者埋骨黃沙，強者方能獨活。
短短十二個字，是無數鮮血與性命淬鍊而出，刻在每一位漠北守軍骨血深處的鐵律。
曾經的高文淵，一日不沐浴焚香、更衣淨手，便寢食難安，輾轉難眠。可自奔赴漠北、駐守紅山哨以來，整整一月有餘，他未曾沾過一次淨水沐浴。
風沙為伴，血肉為衣，黃沙為榻，天地為廬。
如今的他，早己適應滿身塵汙、甲冑沾血，適應了席沙而臥、倒地就睡，哪怕周遭風聲呼嘯、沙礫撲面，也能在極致的疲憊中瞬間沉眠，以此短暫消解連日廝殺的疲累。
是適應，不是習慣。
嚼著乾澀的窩頭，高文淵抬眼望向遙遠的南方——那是定遠城的方向，也是上京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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