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左一右，槍尖與劍光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網，硬生生把衝進來的突厥兵又壓了回去。守軍見自己這邊一個普通百夫長與一個姑娘家都如此拼命，士氣大振，紛紛結成陣勢死守營門。
拒馬被撞得稀爛，壕溝裡填滿了屍體，從丑時到寅時，突厥人發起了西次衝鋒，愣是沒踏進核心營寨半步。
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了震天的鼓聲。是定遠城的援軍先鋒到了，黑壓壓的騎兵順著土坡衝下來，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顫。突厥將領見久攻不下，又腹背受敵，當即鳴金收兵，帶著殘兵倉皇往北撤去。
喊殺聲漸漸停了，只剩下傷者的呻吟和風吹過火焰的噼啪聲。
天光大亮時，霜氣散盡，朝陽落在狼藉的戰場上。斷箭插滿了土坡，倒斃的戰馬和屍體交錯著躺在地上，血浸透了凍硬的泥土，變成深褐色的斑塊。
將士們拄著兵器歇整，包紮傷口，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營門旁的那道身影上。
羅柿子靠在一根斷裂的拒馬樁上，湛盧劍拄在身側，劍身上的血珠順著劍尖一滴滴砸進土裡。
她頭髮散亂，臉上、脖頸上濺滿了血點，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粗布中衣被血浸透了大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站得筆首。
她抬眼掃過戰場，眼神里還帶著未褪盡的殺氣，鋒銳得像出鞘的劍，被她掃到計程車卒都下意識地挺首了腰。
白日里那些藏在心裡的質疑、取笑、不以為然，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
有人嚥了口唾沫，低聲道：“昨夜……我數著，羅姑娘至少斬了十七八個突厥兵，還有兩個是帶甲的什長。”
“何止，方才她衝在最前面，那股不要命的勁，我看了都發怵。”旁邊的老兵接話，語氣裡滿是佩服，“難怪一個姑娘家敢一個人來漠北軍營，人家手裡是真有東西。”
“之前還私下嘀咕，說姑娘家來軍營不像話……”有人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現在看來，是咱們坐井觀天了。就這劍法，這膽識，營裡的男人能有幾個比得上的，沒幾個。”
軍營裡就這點好，大家看的就是本事。就像昨天晚上，羅柿子把錢增踹倒在地，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在這裡，誰拳頭硬誰就是老大。
議論聲裡，高文淵提著水囊走過去，扔給她。羅柿子抬手接住，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又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汙，露出底下蒼白卻依舊清亮的眉眼。
“肩頭上的傷，趕緊讓醫官看看。”高文淵看著她滲血的肩頭，眉頭皺著。
“小傷，死不了。”羅柿子把水囊遞回去，劍尖往地上一點，“突厥人退了。”
“退了，大營先鋒到了，他們不敢久留。”高文淵頓了頓，看著她渾身是血卻毫不在意的樣子，緊緊的握了握拳頭。
羅柿子見他的模樣輕笑一聲，收劍入鞘：“在這裡，誰的命都一樣。”
她轉身往帳裡走，腳步穩當，背影挺拔。身後的將士們紛紛讓開路，看著她的目光裡，再沒有半分輕視與疑慮，只剩下實打實的敬畏。
回到營帳裡，羅柿子給自己做了一個簡單的包紮。她帶的藥比軍醫的還好，就沒必要過去裹亂了。
一個時辰後，羅柿子第一次走進了中軍大帳。
但這卻不是她第一次聽長寧侯下達進攻的策略，上一次是在雲州平叛。
帳簾被風掀起一角，裹著塞外的霜寒與淡淡的血氣鑽進來。羅柿子低頭跨進帳時，滿帳的目光齊刷刷掃了過來——卻不再是從前的探究與輕視，反倒都帶著幾分收斂的敬畏。
沒人出聲阻攔，甚至有人下意識往旁側讓了讓，給她騰出了立足的空位。
中軍大帳正中擺著半人高的沙盤，漠北的山川河谷歷歷在目，紅山哨的位置被一圈硃紅重重圈住，旁側插著數支黑色小旗，標註著昨夜突厥騎兵的來犯路線。
鎮北大將軍程萬山立在沙盤正前方，玄色重甲上還凝著未乾的血霜，面容黝黑沉毅，是常年戍邊的老將模樣。左將軍常秉初按刀立在左側，眉眼銳利，正盯著沙盤上的黑河谷地出神；右將軍徐世和手持一冊軍簿，眉頭微蹙，指尖在簿子上輕輕點著，顯是在核算糧草輜重。
最靠前的位置站著先鋒將軍衛昭。他一身亮銀明光鎧，身姿挺拔如一杆標槍，肩甲處還帶著一道刀劈的淺痕，想來昨夜也親自提刀上陣了。他側臉線條冷硬，目光首視前方帥案，周身透著一股年輕將領特有的銳悍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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