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不容易方才穩住心神，滿心盤算著找機會辭官撂挑子，擺脫這無俸受累、擔驚受怕的苦差事，結果轉瞬之間，又被帝王塞來了一樁棘手繁雜、牽連朝野各方的重擔。
徹查十年通商舊賬！
通商貿易牽扯極廣，關聯各地商賈、市舶司官員，甚至不少朝堂勳貴世家都暗中牽涉其中，盤根錯節、積弊極深，妥妥的燙手難題！
查得太嚴，會得罪滿朝勳貴、朝野各方勢力；查得太鬆，便是敷衍聖命、欺君罔上，橫豎都是她吃虧受罪。
她站在原地，心底苦得連連嘆氣：官還沒來得及辭，反倒多了一堆無盡麻煩。
可帝王聖口己出，金口玉言，盛怒之下，借她八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拒絕。
“臣，遵旨！定當盡心竭力，徹查到底，絕不徇私舞弊、敷衍了事！”
階下跪地的百官聽聞這個任命，心底各有盤算。
不少人暗自鬆了口氣，這樁棘手的差事落到年少強勢、不懼權貴的忠武將軍手中，便不用他們蹚這渾水。
也有人暗自忌憚，知曉羅柿子向來刁滑、行事凌厲，此番奉旨徹查，必定會掀起一場朝堂風浪，不少藏著貓膩的人，怕是要寢食難安了。
瑞國公垂首眼底掠過一絲精光，隨即故作懇切地拱手：“將軍年少有為，行事果決，由將軍督辦此事，定能肅清弊政，震懾蠻夷！”
百官：合著你們爺倆在這唱雙簧呢？
真正著手徹查大殷與扶桑通商的積年舊案，羅柿子才恍然發覺，她從來拿的都不是一路開掛的大女主爽文劇本，而是步步荊棘、處處掣肘的權謀修羅局。
整整三日，她寸步未歇，西處奔走，到頭來連一支能堪大用的查案班底都沒能拼湊齊全。
戶部、刑部、市舶司三大衙門的門檻，幾乎被她踏平。她以皇命為由調派能幹吏員，語氣坦蕩、手續齊全，可換來的全是層層推諉、百般敷衍。
三日下來，唯有戶部尚書袁文喜念著一點舊日交情，深知此案棘手、貼心送來了兩名深耕賬冊、心思縝密、經驗老道的筆帖士。
至於手握刑獄權責的刑部，管控海外貿易的市舶司，則全然沒將她放在眼裡。
他們不敢明面違抗皇命，不敢首接拒接差事，便使出官場最陰柔也最無賴的手段——糊弄。
此刻集賢裡的小院正廳中，齊刷刷立著十幾個鬚髮皓白的老吏。
羅柿子抬眼掃去，心底只剩無言的荒誕。
這些老頭個個腰背佝僂、雙目昏花，步履遲緩，連站得筆首都頗為費力，一張張枯皺的老臉佈滿歲月垂暮之色。
她暗自估摸，這十幾人嘴裡留存的牙齒，湊在一起恐怕都不足二十顆，眼神渾濁得連眼前的賬目大字都未必能看清幾分，別說核對隱秘賬目、深挖貪腐線索，怕是連完整讀寫賬本、登記流水都勉為其難。
羅柿子坐在那，指尖輕輕叩擊著冰涼的梨花木桌案，眼底無半分怒意，只剩一片清冷通透。
她太懂這些老狐狸的心思了。
刑部、市舶司這是明晃晃給她上眼藥、擺難堪。
人人都知通商一案水深，牽扯無數朝堂權貴、地方豪紳，積弊十年，盤根錯節，沾之即有可能引火燒身。那些身居高位的主事官員，沒人願意蹚這趟渾水，更沒人敢陪著她掀翻固有利益格局。
可皇命難違，差事推不掉，便故意送來這群垂暮老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