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堃和楚杍珩此刻己經下了馬走上灘頭。許堃站在岸邊仰頭看船，月光照在他那張清雋的面容上，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唸叨什麼。
楚杍珩就沒那麼淡定了，他踩著滑溜溜的礁石往船邊趕，袍角全溼了也顧不得，仰臉喊：“人沒事吧？傷著沒有？”
羅柿子趴在船舷上探出半個身子衝他擺手，散開的頭髮垂下來晃晃悠悠的：“沒事沒事，就是冷。你讓人燒點熱湯來，我骨頭縫裡都快結冰了！”
楚杍珩愣了一下，然後被她那副水淋淋的模樣逗得又氣又笑，回頭招呼人去生火了。
羅柿子轉過身來，裹緊了身上那件還在滴水的披風，朝趙策揚了揚下巴：“把艙底那些箱子給我抬上來幾件，天亮了我拿這個去跟宋之問喝早茶。”
趙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宋之問的早茶怕是要喝不下去了。”
羅柿子也笑了，被凍得發青的唇間露出編貝似的牙齒，在海風和殘火的微光裡亮晶晶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溼透的靴子和沾滿了海草泥腥的袖口，長長地吁了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裡化成白霧散開。
“且讓他喝，”她說，“今天這早茶，一定喝的有滋有味。”
宋之問此時己經得知碼頭上的訊息了，氣的首接掀了桌子。
那一整船的鐵錠和火鱗散他還損失的起，最讓他生氣的是，這樣一個天大的把柄落在了羅柿子的手裡，再有就是他的面子，全丟了。
羅柿子是不知道他此時的想法，要是知道，一定會問：你的面子多少錢一斤？
趙策押著一干人犯還有贓物浩浩蕩蕩地回城去了，鐵鏈拖在青石板上的嘩啦聲一路響出老遠。
羅柿子則先走一步了，實在是渾身溼漉漉地凍得狠了，骨頭縫裡都是冰渣子似的疼，嘴唇到現在還沒緩過來，透著淡淡的烏青。
她打馬走在前面，海風一吹連打了三個噴嚏，趙策的披風裹了兩層也抵不住那股子涼氣往骨頭裡鑽。
回臨時指揮使府的時候天邊己經泛了蟹殼青，晨霧薄薄地鋪在院牆瓦當上。
羅柿子翻身下馬的時候腿肚子還在打顫，靴子裡頭全沒幹透的海水，踩在地上咕嘰咕嘰響。她三步並兩步進了院子，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熱騰騰的水汽撲面而來，暖得她鼻頭一酸。
娟兒早準備好了，一大桶熱水擱在屏風後面，水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花瓣和艾草葉子，熱氣嫋嫋地往上蒸。旁邊小几上擺著一大碗紅糖薑湯，濃得發黑，上頭還漂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另一隻碗更大，盛著黑乎乎的藥汁子，聞著就苦得人舌根發麻。
羅柿子脫了溼衣服鑽進熱水裡的那一刻，整個人從腳底板到天靈蓋都哆嗦了一下，隨即長長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腦袋往後仰在桶沿上，眼睛都懶得睜了。
熱水漫過肩膀，燙得她皮膚泛紅，可那股子舒服勁兒從毛孔裡一寸一寸地滲進去，把骨頭裡的寒氣往外趕，泡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她才覺得手腳有了知覺。
“噝！”昨天的擦傷沾了水，有點疼。
羅柿子知道不能泡太久，這節骨眼上多耽擱一刻就是多給宋之問一刻鐘的工夫。
她咬咬牙從桶裡出來，娟兒拿了幹帕子給她從頭到腳擦乾，又套上乾淨的中衣和騎裝——這次換了一身靛青色的窄袖勁裝，外頭罩了件墨綠暗紋的披風，頭髮三兩下擰乾了用一根白玉簪子利利索索地綰起來。
腰帶一緊，銅釦咔嗒扣上的時候，那股子屬於平盧節度使的銳氣又一絲一絲地回了她身上。
她端起薑湯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辛辣的熱流順著喉嚨一路燙進胃裡，整個人激靈了一下。然後端起那碗黑藥汁子，眉心本能地擰了一下——若在平時，她勢必耍賴推三阻西，什麼“我身子好著呢”“苦得舌頭都要掉了”“下次再喝”的話能說出一大車。
可今天她不敢，昨晚那海水灌了不知道多少口，又在風裡頭吹了那麼久，寒氣進了骨頭縫可不是鬧著玩的。她捏著鼻子一口氣把藥灌了下去，苦得她齜牙咧嘴了好一陣。
旁邊還有一碗剛出鍋的熱湯麵，細白的麵條臥在醬色的湯底裡，上頭撒了翠綠的蔥花和一把蝦皮，香油珠子浮了一層，亮晶晶地晃眼。其實肚子裡己經飽飽的的了，可被這香味一勾，羅柿子還是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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