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正廳之內，餘溫未散，戾氣卻沉沉凝滯在樑柱之間。
趙策帶著羅清婉提前啟程離府的決定，像是一記狠狠的耳光，扇得寧遠侯夫婦臉面無光。方才趙策沉默躬身、轉身離去的背影，更是讓滿室氣氛壓抑到極致。
寧遠侯端坐主位，面色鐵青，眉宇間積滿了壓不住的慍怒。
方才女兒當眾刁難新嫂、蠻橫無狀、言語粗俗，全然沒有半分世家貴女的儀態分寸，鬧得闔家不寧，最終逼得新婚次子憤然決定提前離府，一樁圓滿的婚事，硬生生被攪得滿地尷尬。
他看著堂中空落落的位置，望著兒子離去的方向，心底又氣又嘆，終究是無力地揮了揮手，遣退了周遭伺候的下人，也斷了最後幾分訓斥的心思。
人己經走了，再多苛責、再多說教，己然無用。
庭院腳步聲漸遠，徹底安靜下來後，一首強壓著心緒的寧遠侯夫人，才敢小心翼翼抬眸，看著面色沉冷的丈夫，語氣帶著幾分忐忑與不捨，期期艾艾地開口：
“侯爺，您……您當真要禁了婉兒的足？”
趙婉清是她唯一的嫡女，自小金尊玉貴、嬌養長大，從未受過半分苛責，禁足於她，己是最重的責罰。
她心裡疼得厲害，卻又心知女兒今日過錯在先，根本無從求情。但，不求情她又心疼。
寧遠侯聞言，長長吐出一口鬱結的濁氣，轉頭看向相伴多年的老妻，眼底滿是無奈與疲憊，輕輕搖了搖頭：
“夫人啊，你好好想想，婉兒方才那番行徑、那口無遮攔的性子，哪裡有半分世家女的教養風範？”
他語氣沉重，句句都是通透的考量：“婉清過完年便十九歲了，與二郎媳婦年歲相當，甚至比鎮守登州、統帥三軍的羅柿子，還要年長一歲。”
“同為女子，人家羅柿子十七歲執掌兵權、坐鎮一方，震懾海防、制衡官場；羅氏出身國公府，端莊溫婉、進退有度、識大體顧大局。”
寧遠侯頓了頓，反問妻子，也反問自己：“若你是旁人，要挑選兒媳，你會選沉穩得體、胸襟大氣的羅家女，還是選心性狹隘、驕縱蠻橫、動輒撒潑刁難人的婉兒？”
一句話，問得寧遠侯夫人瞬間啞口無言。
她滿心都是護女的私心，張口想辯解一句“自家女兒最好”。
可腦海中瞬間浮現趙婉清今日圍著餐桌刻意刁難新嫂、蠻橫任性的模樣。
再對比羅清婉全程隱忍溫和、顧全大局的氣度，終究是昧不住自己的良心，嘴唇動了動，半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滿廳死寂。
寧遠侯看著老妻落寞無言的模樣，心中怒火漸消，只剩下無盡的憂心與籌謀，耐著性子緩緩說道：
“開春二月便是春闈。別再想著給她攀高門、結權貴了。往後便盯著進京赴考的舉子，挑一個品性敦厚、老實本分的耕讀子弟，儘快把婚事辦了。”
“侯爺！”
寧遠侯夫人心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險些當場落下淚來。
她金尊玉貴養了十九年的嫡女，出身侯府、身份尊貴，就算算不上頂級貴女，也是堂堂侯府嫡小姐，從小到大錦衣玉食、僕從環繞，何曾需要屈身下嫁普通舉人？
高門權貴看不上，如今竟要草草嫁給寒門士子，她如何甘心，如何不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