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知曉老妻心中委屈不甘,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壓下心底煩躁,放緩語氣細細解釋,字字句句皆是為女兒餘生安穩考量:
“你以為我是委屈她?我這是在護她。”
“以婉兒如今的心性城府、驕縱性子,若是真嫁入高門勳貴、世族大家,那才是徹底害了她。”
“高門深宅,妯娌制衡、婆媳博弈、後院紛爭、妻妾糾葛,步步是算計、處處是人心險惡。
就婉兒這點淺薄心性、火爆脾氣,半點城府沒有、半點隱忍不懂,進了那種人家,根本活不過三天。
旁人陰私算計、借力打力,能把她生吞活剝,她到死都未必能明白自己輸在何處、被害何處。”
“唯有嫁入普通耕讀寒門,方才是最好的歸宿。”
“憑著咱們寧遠侯府的名頭臉面,婆家上下無人敢輕慢她、苛待她。
屆時咱們給她備上十里紅妝、豐厚嫁妝,再挑選幾個忠心能幹、通透老練的管事媽媽、陪嫁丫鬟隨她過去坐鎮內宅。”
“她手握重金嫁妝,背靠侯府靠山,婆家人敬畏巴結、丈夫敦厚老實,不用捲入權貴紛爭,不用費心宅鬥算計,一生衣食無憂、安穩順遂。
雖無滔天富貴、頂級權勢,卻能保一世平安喜樂,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
一番話,透徹清醒,字字誅心,將其中利害講得明明白白。
寧遠侯夫人怔怔立在原地,眼淚終於無聲滾落。
她聽懂了,也徹底明白了丈夫的苦心。
不是厭棄女兒,恰恰是太過疼愛,才不願讓她恃寵而驕、以身涉險,墜入高門深宅的無底深淵。
良久,她抬手拭去眼角淚水,重重點頭,心底默默下定了決心。
開春春闈,定要在進京趕考的寒門舉子裡,千挑萬選,挑一個品性端正、上進踏實、忠厚靠譜的良人,給女兒一個安穩餘生。
夜深人靜,侯府主院燈火漸熄,可寧遠侯夫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心頭紛亂如麻,萬般思慮纏繞心頭。
一邊是明日便要遠赴登州、歸期未定的次子趙策,少年遠行,前路未知,身為母親滿心牽掛不捨;一邊是嬌養十幾年、性情乖張的獨女趙婉清,婚事迫在眉睫,再也拖延不得。
她反覆琢磨,就算是不攀附頂級高門,也不能委屈女兒太過。
家底需得殷實豐厚,免去半生清貧;人品需得端正良善,懂得疼惜包容;性子需得溫和敦厚,能包容女兒的驕縱小性;更要有上進之心、踏實肯幹,來日能科舉入仕、撐起門戶……
條條框框,層層篩選,思來想去,只覺合適人選寥寥無幾,心頭愈發焦灼難安。
偌大寧遠侯府,沉沉夜色之下,人人各懷心事,無一人安眠。
與主院遙遙相對的大房院落,燭火亦是徹夜通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