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村鎮密集,煙火繁盛,與北方多地的蕭瑟冷清判若兩地。
官道兩側屋舍齊整,青磚黛瓦錯落排布,臨河而建的民居依水而居,小橋流水,炊煙裊裊。
河道之上舟楫往來不絕,烏篷小船、漕運貨船穿梭不息,載著江南盛產的稻米、布匹、茶葉、青瓷,順河轉運,以供大唐中樞漕運所需。
街市之間更是熱鬧非凡,即便冬日,依舊商賈雲集、人流絡繹不絕。
江南道自開元年間便推行租賦折布之制,家家戶戶勤於紡織,民間布帛充盈,街市之上綾羅布匹、手工器物琳琅滿目。
南北貨物互通有無,市井繁華喧鬧,處處透著富庶生機。
可繁華之下,亦藏著不為人知的隱患暗流。
羅柿子勒馬駐足,立在高處遠眺江南風物,眸光銳利,早己透過表層的富庶繁華,窺見內裡癥結。
江南三道人口稠密、田地金貴。
豪族世家割據良田、壟斷水利,普通農戶多是佃耕度日,終年勞作,大半收成盡數上繳地主官府,雖身處富庶之地,卻難得富足安穩。
且此地漕運發達、商旅雲集,魚龍混雜,各地流民、商賈、江湖人士匯聚於此。
州縣管轄鬆散,鄉野之間偶有盜匪流寇作祟,加之地方官吏多有徇私盤剝,百姓看似安居盛世,實則負重度日。
更有隱患藏於海防水澤之間。江南河道縱橫、水網密佈,近海臨江,水域繁雜,極易藏匿私寇、走私商販,邊界管控遠比北方陸路更為棘手。
許堃策馬行至羅柿子身側,望著眼前繁華又暗藏亂象的江南大地,輕聲開口:
“江南富庶冠絕天下,供養半壁大殷漕運財賦,只是民生參差、吏治鬆散、水防難治,此番南下,遠比鎮守登州海防更為繁雜。”
羅柿子眸光沉斂,俯瞰下方煙火萬家、水網縱橫的江南大地,指尖輕釦馬鞍扶手,聲音清冷篤定:
“越是富庶之地,越易滋生弊病。財賦重地,不容亂象滋生。
先穩民生,再肅吏治,最後固防水防、清剿匪患,一步不可錯。”
羅柿子側首先看向身側從容恬淡的許堃,又側目掃過靜默隨行、身姿清雋的陸亭筠,眸底凝著一層沉斂的審視,輕聲感慨:
“看來,我們這一趟南下,是真的任重而道遠。”
話音剛落,身側便響起一聲低低的輕笑。
許堃一身素色文官長衫,儒雅溫潤,眼底帶著幾分通透的灑脫,語氣閒散又坦蕩:“呵呵。”
他微微拱手,姿態恭順卻無半分侷促,坦然道:“下官本就是孤家寡人一個,身家性命從今往後,就全系在羅都統身上。”
“此番南下赴任,前路禍福難料,下官先行謝過都統提攜庇護。”
他口中說著謝恩的客套話,語氣裡卻沒有半分謙卑討好,反倒帶著理所當然。
羅柿子瞥他一眼,唇角微挑,帶著幾分戲謔:
“許半仙,別光嘴上畫餅。你掐指算算,咱們新官上任的三板斧,該先掄哪一斧?”
許堃聞言,故作高深地抬起右手,五指虛攏,佯裝掐算推演的模樣,眉眼間盡是悠然:“雖然天機不可洩露。但對你,我倒是可以洩露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