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柿子懶得搭理許堃,隨著接觸的時間越長,她越發現這個許堃跟謫仙相距甚遠。
這人典型的表裡不一。
跟他鬥嘴,還不如欣賞欣賞明州城的民風民俗呢。
他們坐在臨江門茶樓二樓雅間,輕輕推開半扇木窗,只覺得暖融融的江南冬陽斜斜灑落進來,驅散了晨間微涼的溼氣,一室通透明亮。
樓下長街縱橫寬闊,兩側商鋪林立、旗幌招展,南北商旅車馬絡繹不絕,碼頭往來的貨船、烏篷船穿梭不休,人聲鼎沸,煙火蒸騰。
一眼望去,盡是富庶太平、井然有序的明州盛景,無半分亂象瑕疵。
羅柿子一隻胳膊隨意支著窗沿,身形鬆弛慵懶。
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樓下熙攘人流,看似閒坐觀景、散漫無心,眼底卻沉澱著整整半月的沉鬱疑慮。
自抵達明州以來,她帶著眾人走遍港埠碼頭、水軍營地、州縣衙署,核查稅賬、巡查防務、暗訪民生,可所見所聞皆是滴水不漏。
吏治規整無苛弊,稅賬清晰無貪墨,水軍操練嚴明,百姓安居樂業。
可正是這過分完美、毫無疏漏的景象,處處透著詭異刻意。
偌大一個海事重鎮、通商要港,牽扯無數私運暴利、官場利益,怎可能幹淨得一塵不染?
更何況,登州進出口海港的抽稅都豐厚到讓人咋舌的地步,按理說這明州所在的江南道,只會比登州更加黑暗。
可現實就是明州官場提前遮掩、統一口徑,硬生生演出來的一場清明大戲,讓她半月之間,全然無從下手。
毫無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思緒微沉間,羅柿子散漫的目光驟然一頓,牢牢定格在長街中段的一道身影上。
她瞬間斂了周身閒散,微微側身,手肘輕輕碰了碰身側靜坐不語、默然觀街景的陸亭筠,壓低聲線,語氣裹著一層極沉的凝重:
“你看街上那個人,眼熟不?”
陸亭筠素來沉靜寡言、心性縝密,聞言眸光驟然凝緊,順著她的視線垂眸望去。
樓下人流交錯穿梭,布衣百姓步履匆匆,南北客商行色奔波,唯獨人群中央那名錦衣公子格格不入,刺眼至極。
那人一身雲紋暗錦袍,料子是京城專供的上等貢緞,配色華貴雅緻,絕非江南本地尋常權貴所能置辦。
他雙手負背,步履散漫張揚,沿街閒蕩閒逛,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矜傲輕佻,幾分紈絝隨性,幾分肆無忌憚。
其身側緊隨兩名精悍勁裝隨從,腰佩利刃、目光銳利,步步緊隨護持,排場規整,氣派十足。
最怪異的是周遭氛圍——街上往來行人、街邊攤販商戶,但凡瞥見他身影,皆下意識側身避讓,不敢多看,不敢靠近,人人神色侷促,刻意避之唯恐不及,整條長街,竟無一人敢與他擦肩同行。
這證明,這人在明州時日不短、大家都知道這人惹不起。
只遙遙一眼,陸亭筠溫潤清雋的面色瞬間沉冷,眉心微微蹙起。
“是蕭景泗。他怎麼會在這裡?”
蕭景泗,鄭郡王的好大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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