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如今看他像看一條喪家之犬,可等到他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他們會跪著求他,他會讓他們跪到骨頭都碎了還不敢起來。
他摸黑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右手掌心那一片厚厚的老繭。
那些繭子又粗又硬,像一塊砂紙貼在皮肉上。他的手指從老繭上滑過,記憶也跟著滑進了那片他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憶的深淵裡。
當初,在京城的時候,他就是太過於天真了。
他以為自己是鄭親王府唯一的孫子,祖父一定會保下他。
從小到大,祖母都跟他說,你是鄭親王府獨一份的寶貝疙瘩,整個京城沒有哪家的子弟比得上你。
他信了,他真信了。
他以為他殺了那幾個賤民不過是踩死了幾隻螞蟻,祖父出面打個招呼就能擺平。
他以為他縱馬踩死那個賣花的小姑娘、在賭坊裡打斷那個掌櫃的肋骨、在酒樓裡把那個書生推下樓梯摔斷腿——這些事,不過是他小王爺的日常,天塌下來都有人替他頂著。
可誰知,因為那個婊子的野種一齣現,他祖父竟然就放棄他了!
那個叫高文淵的東西,不知道是從哪個陰溝裡爬出來的,先是他那個賤人娘勾走了他爹的魂,然後就是他把祖父都被迷了心竅。
什麼“才貌雙全”,什麼“公子如玉”,不過是個賤婢生的野種,憑什麼跟他比?憑什麼奪走屬於他的一切?
剛出京的時候,他整個人是懵的。
枷鎖卡在脖子上,又沉又涼,磨得他脖子兩側的皮肉破了皮,滲出血絲來。
鐐銬鎖著他的手腳,走一步就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在告訴沿途的每一個人——看,這個人是犯人。
他堂堂鄭親王府的小王爺,不過是殺了幾個命如草芥的賤民,竟然被流放?
而且是戴著枷鎖、鐐銬的被流放。
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事實就是他確實被流放了。
流放那日,只有他母親去送他。
他母親被兩個丫鬟攙著,站在囚車旁邊,哭得說不出話來。
她讓自己彆著急,她一定會想辦法救他,還把一包銀子塞進他手裡,攥著他的手攥了很久,久到衙差來催了三次,她才鬆了手,退到路邊,看著他被押走。
他記得他回頭看了一眼——他母親站在路中間,像一棵被人從土裡拔出來、還沒來得及栽回去的樹,搖搖晃晃的,風吹得她的頭髮散了一臉。
一路上,他吃盡了苦頭。
走慢了,鞭子就會落在身上。那鞭子是牛皮擰的,甩在背上火辣辣地疼,第一天他身上就被抽出了七八道血印子,第二天連衣裳都脫不下來了,血和布料粘在了一起。
嫌棄硬的跟石頭似的窩窩頭不好吃,那就餓著。餓了三天之後,他連餿了的窩窩頭都能搶著往嘴裡塞,像一隻餓瘋了的狗。
母親塞給他的銀子,還沒等到嶺南就花光了。不是被人搶了,是他自己花光的——他不知道該省著用,也不知道該怎麼討價還價。
一路上被人騙了無數次,買一碗粥花了半兩銀子,住一晚草棚花了一兩銀子,請人替他鬆一下枷鎖花了五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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