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散漫的冷笑,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真正上心,又像是什麼事都在他的盤算之中。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可每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過才吐出來的,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刻在骨頭裡的倨傲。
“胡大人,你守著明州通商大港,坐擁千里海貿之利,卻死守死規矩、靠著在那些商人身上扒皮抽稅——”
蕭景泗把“扒皮抽稅”西個字咬得又輕又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簡首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胡光宇聞言,臉上擠出一絲苦笑,那苦笑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能讓對方看出他很為難,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太容易妥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嘆了口氣,慢悠悠地開口,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這官當得不容易”的、老吏式的圓滑。
“誒呦,瞧小王爺這話說的。下官雖不敢說是個兩袖清風的清官,可也絕不敢搜刮民脂民膏。”
他說著微微搖頭,表情誠懇得像在跟自家親戚訴苦,
“陛下信任下官,讓下官擔任明州一地的父母官,那麼下官自然就會殫精竭慮、為陛下、為朝廷分憂。”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從字面上挑不出半點毛病,每一個字都合規矩、合道理、合朝廷的體統。
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擺在那裡——我不是不想,是怕擔風險。
你的誠意呢?你的誠意在哪裡?你空著手來,讓我替你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羅柿子貼在暖閣外側的牆壁陰影裡,屏住呼吸,將這番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差點吐了。
什麼“不敢搜刮民脂民膏”?什麼“殫精竭慮為陛下分憂”?
他那座後院裡的假山石比京城王府的還大,那池子裡的錦鯉每一條都值普通人一年的口糧,他這話說出來,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
陸亭筠站在她三步之外,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確實有點噁心。
屋內的蕭景泗自然也聽得出來。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抽動的幅度極小,像是一根弦被人撥了一下又彈了回去。
他雖然紈絝,可他不傻。
這些日子他住在胡光宇的後院裡,好吃好喝的供著,可他能感覺到,這個胡光宇根本信不過自己。
嘴上口口聲聲“小王爺”地叫著,可眼神里的打量、試探、掂量,一樣都沒少。
也是,他嘴上雖然稱自己為小王爺,可只要稍微打聽一下,沒人不知道他這個小王爺名不副實——被廢了玉牒,削了爵位,流放出京,連他親爹蕭宏都不認他了。
一個沒了後臺、沒了身份的流犯,在這官場老狐狸面前,拿什麼讓人家信你?
蕭景泗的眸光沉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散漫的笑模樣。他知道,他不拿出點真東西,是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