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流水般”三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像是在描繪一條看不見的河流。
那弧線又長又順,從他那邊流到胡光宇這邊,流得又急又滿,像是永遠都不會乾涸。
胡光宇看著眼前眉眼帶著陰鷙的蕭景泗,看著他那雙因為盤算著銀子而發亮的眼睛,眸子裡閃過一絲嘲諷。
那嘲諷一閃而過,快得像燭火跳了一下,可蕭景泗沒有看見。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開口,那語氣帶著一種“你跟我說實話,別把我當傻子”的老辣。
“小王爺,這樣一本萬利的買賣,您真捨得與本官分一杯羹?”
蕭景泗聞言,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拿捏得恰到好處,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彎,眼裡的光黯淡了一些,像是被人戳中了什麼不願意提的心事。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我跟你說實話”的掏心掏肺。
可那掏心掏肺是假的,假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演戲,還是己經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演。
“胡大人一口一個小王爺地叫我,其實我哪還是什麼小王爺?
不過是個被廢除玉牒的流犯罷了。
今日能在明州落腳,還仰仗胡大人庇護。”
他說到這裡,微微低下頭,像是在醞釀什麼情緒。
再抬起頭的時候,他的眼眶有些紅——那紅是真的還是裝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我自小就是金玉堆里長大的。別說流放的苦,就是油皮都沒破過。
可一朝落難,才懂什麼叫落架的鳳凰不如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又剛好能讓胡光宇聽得清清楚楚。
“這人啊,只有在沼澤地裡滾過,才知道什麼最重要。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更何況我那爹眼裡、心裡都只有那個野種。
我現在全想通了,只有兜裡裝著實實在在的銀子,心裡才覺得安穩。”
胡光宇沒有說話。他看著蕭景泗,目光裡那些試探、打量和掂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了。
他見過太多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三十年,什麼人都見過。
什麼人沒騙過他,什麼人騙過他、他後來才知道,什麼人騙過他、他到現在還不知道。
蕭景泗這一番話說出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真有假,可那“真”的部分,是真的。
這個人是真的被踩到泥裡過的,是真的知道沒錢沒權、沒勢的日子有多難熬。
“對了,小王爺可知,明州來了新的兩浙提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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