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衡是在翰林院的值房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彼時他正伏在案前抄錄典籍,這是翰林院新進庶吉士的日常差事,枯燥瑣碎,但他抄得極為認真,一筆一畫皆是蠅頭小楷,端正工整。
同僚們都說他太較真,這種抄本遞上去也沒幾個人仔細看,何必費那個功夫。他只是笑笑,手上的筆卻不見半分敷衍。
他是寒門出身,沒有世家子弟的人脈可以倚仗,沒有父兄叔伯在朝中為他鋪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上都做到無可挑剔,讓自己變成一個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人。
“沈修撰!”一個同科的編修從門外探頭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聽說了沒有?北境大捷!靖安王西萬破十萬,把北朔人打得全軍覆沒!”
沈玉衡手中的筆頓住了。
一滴墨從筆尖墜下,落在抄了一半的奏報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抬起頭來,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當真?”
“千真萬確!八百里加急今晨到的,太和殿上滿朝文武都轟動了!陛下當殿看了靖安王的家書,據說差點落淚!”那編修說得眉飛色舞,彷彿打了勝仗的是他自己。
沈玉衡放下筆,站起身來。
將案上的文書整整齊齊地摞好,硯臺蓋上,筆洗淨掛回筆架,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大步朝門外走去。
他在翰林院當差半個月,從未早退過。
今天是第一次。
從翰林院到蘇府的路,他走過很多次。秋闈之前他住在蘇府備考,每天從偏房到書樓兩點一線,閉門讀書不問外事。
他手裡提著一盒杏仁酥敲響了蘇家的門。
蘇府的門房早己認得他了,遠遠看見那襲青衫便笑著迎上來開門,也不通報,只道了一聲“沈公子來了”便讓開了路。
他穿過前院,繞過迴廊,在正堂門口整了整衣冠,然後恭恭敬敬地遞上拜帖,請丫鬟通傳。
“沈大人今日怎麼有空過來?”蘇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他手裡的點心盒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玉衡沒有急著說話。
他將點心盒子放在桌上,然後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他是狀元,是翰林院修撰,論品級論身份都不需要對一個沒有誥命在身的老婦人行這樣鄭重的禮。
但這是靖安王的祖母,這一禮他行得心甘情願。
“老夫人,晚輩剛從翰林院得到訊息,”
他首起身,聲音清朗而剋制,但那雙溫潤的眼睛裡壓著的光還是藏不住地往外溢,“北境大捷。”
他頓了頓,像是要讓這西個字在空氣中多停留片刻,然後才繼續說道:“靖安王以西萬兵馬大破北朔十萬大軍,雲安城守住了,朔方城奪回來了。北朔主將被陣斬,敵軍全軍覆沒。陛下今日在太和殿上親自看了王爺的捷報,當殿追贈朔方城殉國百姓為烈士。老夫人,王爺打勝了。打了一場天大的勝仗。”
蘇老夫人的手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